连着两日彻夜守在卧房,寸步不离换药诊脉,胡墨煜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全都结了一层浅褐色薄痂,左腿骨伤处药性稳了下来,淤肿消下去大半,也不用再一个时辰一换膏药。
陆朝阳垂眼扫过床榻边包扎规整的伤处,眉眼松了几分,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晨熙,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轻声吩咐。让他把窗边地上铺着的棉褥、厚被褥全都收拾干净,再领自己去备好的厢房歇息。
这两晚他或是趴在桌案、或是蜷在地面薄褥上浅眠,时时掐着时辰醒转换药,压根没睡过一个安稳整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疲惫,身子沉得厉害。
床榻上的胡墨煜安静靠着软枕,静静看着陆朝阳略显倦态的侧脸,指尖无意识抠了两下身下锦被,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细碎的伤感,转瞬又压了下去。
鼻尖萦绕的浓重苦药味直直往鼻腔里钻,还混着两日未曾洗漱闷出来的淡淡汗味,缠在衣物上散不开。
他自幼养尊处优,素来有洁癖,一日不沐浴便浑身难受,这硬生生憋了两三天,浑身肌肤都发闷发黏,难受得坐立难安。
眼看着晨熙躬身引着陆朝阳要踏出卧房门槛,胡墨煜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别扭,对着晨熙吩咐:“等送完陆大夫去厢房,即刻备好浴桶,烧满满一桶热水,本王要沐浴,身上实在闷得难受。”
刚跨出门槛半步的陆朝阳脚步猛地顿住,当即转身折返,眉头紧紧蹙起,神色认真又严肃,径直开口阻拦:“不可。”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榻旁耐着性子细细解释,语速平缓:“郡王身上伤口看着全都结痂,实则表层痂皮脆弱单薄,皮肉底下还没彻底长合,一碰水就容易泡软开裂。尤其是左腿骨伤创口,皮肉、骨缝都未收口,万万不能沾水,半点温水都碰不得。”
胡墨煜闻言瞬间垮下脸,眉头死死拧着,满脸不情愿,嘴角耷拉下来,一身郡王傲气写在脸上,摆明了不听劝。
陆朝阳瞧着他执拗模样,语气软了几分,退了一步折中劝说:“您若是实在浑身黏腻难受,就让晨熙打一盆温水,拿干净软巾拧干了擦拭身子。切记避开所有结痂伤口,尤其是左腿处,不能沾到一滴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胡墨煜烦躁摆了摆手,眼神躲闪着避开陆朝阳的目光,不停抬手赶人,“赶紧去厢房歇息,别再啰嗦了。”
陆朝阳心底依旧放心不下,站在原地没立刻走,又低声叮嘱两句忌口、别随意拉扯伤口的话。胡墨煜敷衍点头应声,连连催他离开,半点耐心都无。
陆朝阳这才转身离去,跟着晨熙去往备好的厢房。
厢房干净雅致,陈设简洁规整,陆朝阳躺上床榻闭目休养,可翻来覆去辗转许久,半点睡意都没有。许是王府院落环境陌生,又或是窗外白日天光透亮,不如夜里烛火安神,心头始终乱糟糟静不下来。
他睁着眼躺了半晌,终究没法入眠,干脆撑着身子坐起,从随身药箱夹层里取出随身带的古籍医书,摊开在桌案上翻看。
往日里他捧着医书总能沉下心,一读便废寝忘食,外界动静全都扰不到他。可今日指尖捏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药理文字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心里。
起初他只当是两日夜不休、身心太过疲累导致,抬手轻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闭眼调息片刻。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涌出来的,全是两日前夜半换药,两人近距离对视、呼吸交缠的画面,少年郡王泛红的眉眼、局促凝滞的神情一遍遍闪过。
陆朝阳心头猛地一震,骤然睁开双眼,指尖力道一松,手中医书啪嗒一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青砖上。
他垂眸望着落地的书卷,心口微微发乱,暗自敛了心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书看不进去,觉也睡不着,这般枯坐更是胡思乱想,陆朝阳索性起身,打算出门在院落里走走散心,或许心绪能平复下来。
他住的厢房院落清幽雅致,亭台花木打理得整齐干净,梁柱木料皆是上等材质,砖瓦崭新,许是新近修缮建成的院落,看起来甚至比曜亲王府院落还要精致阔气。
陆朝阳顺着青石长廊缓步慢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绕开几处回廊假山,不知不觉间,脚步竟转回了胡墨煜休养的主院院落。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卧房方向,房门紧闭,窗棂落着帘幕,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陆朝阳心底淡淡想着,这两日胡墨煜伤痛缠身、心绪烦躁,定然也没能好好歇息,想来此刻正在屋内安睡,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余光不经意扫过庭院立柱后侧,瞥见一道佝偻人影,好似蹲坐在地上。陆朝阳微微蹙眉,抬脚走近两步细看,才发现是晨熙跪在地上。
晨熙垂着脑袋,脊背垮塌,肩头微微耷拉着,满脸垂头丧气,周身裹着浓浓的沮丧,老老实实跪在青砖地面上,一看便是被罚跪在此。
这两日朝夕相处,陆朝阳看得分明,晨熙性子勤恳稳妥,把胡墨煜衣食起居、生活习性摸得一清二楚,伺候周到细致,做事安分顺从,从无半分疏漏怠慢,待人也谦和恭敬,从不逾矩。他实在想不通,这般稳妥的仆从,为何会惹胡墨煜动怒被罚。
想着晨熙这两日对自己也算是处处客气、事事配合,陆朝阳缓步上前,打算开口问清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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