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八章 渊殿
青冥峰顶的夜比紫微峰更沉。
紫微峰有源种紫薇的微光,有银白竹叶的铃音,有峰顶积雪映着星辉。青冥峰什么都没有。这座通体青黑的山峰像一根被烧焦之后插进太始殿浮岛的铁棍,峰体表面寸草不生,只有执法司常年积累下来的旧案卷宗化成的青灰色苔藓,在石缝里一层叠一层地长,叠得太厚,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抠都抠不下来。峰顶大殿的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匾额——青扇认为,执法司的匾额不需要字,刀刻的规矩比墨写的字更管用。
殿内只有一盏灯。灯油是青冥峰特产的青脂,用源脉深处的源晶炼化而成,燃起来没有烟,光色冷白偏青,照在人脸上会把所有血色都滤干净。青扇就坐在这盏灯下,没有敲扇骨。那把没有扇面的扇骨搁在膝上,骨片上的名字在冷白灯光里微微凸起,像一排排没有碑文的墓碑。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陆槐跪在最左边,右臂用绷带草草缠了几圈,绷带上渗出的血还是湿的,断掉的窄刃刀被他平放在膝前,刀柄上青冥真焰的残留还在微微发烫,但刀身已经不完整了——不是断了,是湮灭了,从刀刃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韩百斩跪在中间,厚背血刀搁在身侧,刀背上九枚血晶里的残魂还在发抖——不是被外力震的,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神魂本能的瑟缩,缩成九团极小的血色光点,连哀嚎都不敢发出声音。钟迟跪在最右边,铁链玉简碎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截还连在腰间,铁灰色的长袍从胸口到腹部被整整齐齐地切开,露出里面那件穿了多年都没换过的初代执法甲。
青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陆槐的断刀扫到韩百斩的血晶,从钟迟的碎链扫到三人身上深浅不一的剑痕,最后落在陆槐脸上。陆槐低着头,不敢对视——他在执法司当了千年副统领,从来都是他审人,没有被人审过。但此刻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按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弓弦,再拉一寸就会断。
“三个人,打一个。”青扇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陈峰、火阮、萧瑟、尺老、苍崖、玄君——六个能打的人,你们只盯住了四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是陈峰,一个是阿烬。你们事先怎么报的?‘玄天殿战力集中在陈峰一身,余者不足为虑。’”他把膝上的扇骨拿起来,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啪。这一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闷,骨片上的名字在灯光里同时跳了一跳,“陈峰一剑破三阵,阿烬一莲开天门。韩百斩的血律法则在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陆槐你的青冥真焰被她的莲境碾成了灰。这就是你们嘴里的不足为虑?”
陆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韩百斩闭着眼,光头低垂,头皮上那些血色律文在灯光下黯淡得像褪了色的旧刺青。钟迟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大概是那些碎掉的玉简上的判决书,念了几千遍的东西,停了就会心慌。
青扇站起来,走到陆槐面前。他把扇骨插回腰间,蹲下身,拿起陆槐膝前那把断刀。刀身上的青冥真焰已经灭了,断口处的湮灭痕迹还在——不是被斩断的,不是被震断的,是被湮灭的。苍梧渊的湮灭法则,几万年不曾现世,今夜在一个下界来的魔修手里重新亮了出来。他盯着断口看了片刻,把断刀轻轻放回陆槐膝前。
“段无疆呢。”
韩百斩睁开眼。“退了。在旧道里单独和陈峰说了几句话,然后退了。我们被莲境困住的时候他没有出手,我们撤的时候他也没有接应。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一次场——就是最初在旧道里挡了陈峰片刻,然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青扇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冷。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没有了任何温度的冷。段无疆——四将中修为最高的人,半步渡劫,冥尺法则的持有者,被他亲手压了千年的人。今夜他派段无疆去压阵,不是为了让段无疆杀人,是为了让段无疆在关键时刻替他判定一件事:陈峰的底牌到底是什么。段无疆去了,判定了,退了。没有回报结果,只留了三个人在旧道里被莲境碾压。这意味着段无疆在他和陈峰之间做出了选择。或者说——段无疆在规矩和公道之间做出了选择。
青扇把扇骨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他没有发怒,没有砸东西,没有对着三个残兵败将吼叫。他只是转过身走回那盏青脂灯下,背对着三人站了很久。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大殿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被折断的扇骨。他愤怒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三个人的失败,也不是段无疆的选择——他最愤怒的是,今天夜里青冥峰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始殿高层竟然无动于衷。陈峰在太始内境徒手接了陆槐一刀,在废弃旧道一剑破了四将合击,阿烬开了天墟之门释放出湮烬海级别的力量波动——这些动静换成任何一个内境弟子都够上执法司最高规格的审判了。但今夜没有人过问。白眉,蛮钰都没有动作,内境各殿的长老没有一个派人来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太始殿高层,有人不想动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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