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邯郸城头,早已化为修罗场。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混合着人体燃烧的焦臭,粘稠地流淌在砖缝里,凝结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黑色焦痂,牢牢黏住每一寸踏过的土地。巨大的礌石挟着沉闷的轰响滚落,撞碎的骨骼和碎裂的陶石混杂迸裂。魏人新造的吕公冲车被火焰吞没,爆裂出更多油脂焚烧的恶臭,连同浓重的焦烟呛得人无法喘息。然而就在这炼狱深渊般的绝望中,一个沙哑却如同火炬燃烧的声音,竟顽强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浪——
“顶住!死战!”一名浑身浴血的赵国校尉以断槊支撑着身体,嘶吼响彻城楼,“斥候来报!楚人…楚人的大军已经到了南边颍水!景司马就在那里!坚持住!援兵…援兵定在路上了!”这带着血色期盼的消息,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指尖最后的一根绳索,勉强维系住一群群疲态尽显的躯体继续挥舞刀剑抵挡进攻。每一次城下楚营方向隐约传来的号角或尘烟微扬,城头那一根行将断裂的弦,便又被强行绷紧了一分,靠着这一点缥缈希望硬生生扛住铺天盖地的魏军冲击浪潮。
时间在惨烈的消耗中艰难地挪移。赵人每多支撑一天,代价是无数年轻的血肉被投入城楼这座巨磨的碾盘下化为齑粉。魏军亦然,精兵锐气在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冲杀里被缓慢消磨,营中伤员的哀嚎日夜不绝,连魏王罃眼底也泛起了焦躁的赤红。
初冬的寒风开始卷扫河朔。城头血污冻结成片片黑冰,踩着吱嘎作响。一日,一场惨烈的登城厮杀之后,短暂的间歇令城上城下都弥漫着死一般的疲惫。一个赵国的信使,浑身裹满血泥冰屑,像一截枯木从北门守军偷偷放下的绳索滑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几天后的黎明前,邯郸城内最大的望楼之上,忽然燃起三支巨大的、跳跃不安的白色火炬。那惨白的光芒,划破了尚未亮尽的晦暗天空。片刻之后,楚军营中的一座高高了望塔上,一名执旗士卒用力抹开眼睫上凝冻的霜花,看清远处城上信号,脸上肌肉猛地抽搐,转身嘶声朝塔下喊叫:
“报司马!邯郸城……白炬三燃!赵雍……顶不住了!”
帐内原本端坐的景舍闻声如弹丸跳起,几步冲出帐外,凝目北望。只见邯郸方向天空暗沉,那三支白炬的光芒却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眼神,绝望而又刺目,在初冬凛冽的灰蒙蒙苍穹底下,格外清晰。
景舍沉默地注视着远方,唇边几无察觉地掠过一丝冰霜般冷峻的弧度,又随即敛去。他决然转身入帐,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传令全军!立即——拔营南撤!”他顿了顿,又果断补充道:“留十乘驷车,备于颍水大营营门之内,张我旌旗!”
楚军突如其来的撤营举动,瞒不过魏赵双方的眼睛。邯郸城中仅存的抵抗意志,随着楚营的异动彻底崩塌了。就在楚军后队消失在南方地平线烟尘中的次日清晨,在连续七日以尸血填平护城河、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的魏军主力的又一次疯狂冲击下,邯郸城轰然告破!一面残破的“魏”字玄旗在满城冲天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被强行插上了赵王宫的残垣断壁。魏王罃在一群甲胄染血的将领簇拥下,踏着还未冷却的尸骸血泊走进废墟般的宫殿,接受赵侯雍极其屈辱的臣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向南方疯狂蔓延。几乎就在邯郸城头易帜的同时,一支庞大的楚国军队如同从蛰伏的地底蓦然苏醒的庞然巨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魏国东南部的睢水与濊泽之间!旌旗蔽空,车马塞途,森然的杀气令初冬的空气也冻结了几度。统帅大旗上,赫然绣着斗大的“昭”字——老谋深算的昭奚恤赫然站在中军驷车之上!
魏国派驻睢水沿岸的守军力量极其稀薄,面对这如同神兵天降的楚师,如同脆弱的草墙,在呼啸的铁蹄之下瞬间土崩瓦解。楚军甚至没遇到一场像样的抵抗,便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攻城拔寨,焚烧魏亭,扫荡仓廪,将粮秣辎重搬取一空,更将沿途所能见到的良田沃土上一切魏国的界石尽数拔去,换上刻有“楚”字的崭新界碑。楚人的马鞭,带着睢水湿土的腥味和掠夺者的炽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魏国这片千年膏腴之地上。
昭奚恤站在新打下的一座魏城残破的箭楼下,眯眼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线。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尉打马驰近,滚鞍下拜:“报令尹!我军已取新集、蒲丘、濊亭诸邑!魏人溃散,粮秣入我军仓!刻下探知,有一支魏军约四千骑,自大梁星夜来援,日夜兼程,三日可达!”
昭奚恤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眼中并无波澜:“此地沟渠纵横,水泽密布,天助我也。传令,全军依濊泽南岸预设壁垒,掘引泽水漫灌前方泽陂!待彼魏骑至,马匹陷于淤泥之中,其锋自挫!其锐自消!楚戈利矛,当饱饮疲敝之敌!”
与此同时,大河的涛声如隐雷滚动。桂陵谷道之中,一支精悍的齐国军队屏息凝神,如同蹲伏在巨石之后的猛豹。孙膑枯坐轺车之上,瘦削的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深衣里,膝盖上的古旧木几上,平摊着一张河洛山川舆图。有探报快步入内,低声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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