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的目光缓缓移开地图,投向车外远处魏军连日留下的那片炊灶痕迹。他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般的微澜:“知道了。按计行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灶……再减一半。”
三日后,果然魏将庞涓亲率的回援大军疾奔而至桂陵。连日追逐、粮秣又屡被袭扰的魏卒早已疲惫不堪,望见前方蜿蜒山路间散落着稀稀落落、不足一餐的齐军废灶痕迹,庞涓在颠簸的战车上猛地站起身,抑制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果不出寡人所料!齐人怯懦,惧我大魏王师之威,士卒逃亡过半矣!乘胜急追!生擒田忌、孙膑者,赏万金!”
他嘶吼着命令,车马加快脚步,整个疲惫不堪的魏军队伍也奋力提速,冲进谷道。两侧山峦的暗影笼罩下来,草木皆寂,只有魏军马蹄车轮碾压砂石的沙沙声急促而杂乱地回荡。前方的谷道陡然收窄,弯过一个巨大的山嘴。当最前头的魏军战车转过弯口时,他们眼前骤然一黑!
前方的隘口,竟被大量滚落的巨大树木、山石塞断,形成一道临时筑起的壁垒。壁垒之上,人影幢幢,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不好!有埋伏!”领头的魏将声音变调。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之上,暴风雨般的箭矢密不透风地倾泻而下,无差别地覆盖整个魏军队伍。同时,沉重的擂木滚石,也发出沉闷的死亡之音隆隆滚落!隘口处那临时垒起的障碍后,无数齐军精锐长戟如林般密集伸出,闪着致命的寒芒!庞涓的座车首当其冲,几枚巨大的利矢狠狠穿透那雕绘精妙的彩漆车舆厢板,其中一枚洞穿了驾车驭手的前胸!惨呼声中,健马受惊直立而起,庞涓被巨大的力道猛地掼出车外!
数日之后,当遍野尸骸引来的黑鸦几乎遮蔽了桂陵的天空时,楚魏两军的使者隔着睢水冰凌初结的流水,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中默默对坐。案几之上,摊开的是刻刀新划的简牍盟约。楚使语气平淡无波:“敝国所求,止于睢、濊之间之无主荒邑,清剿盗匪,安抚流民耳。此乃助天行道。魏王,允否?”他最后两字,几乎不带任何起伏。
魏国的大夫衣袍散乱,袖口还沾着泥泞尘土,面色灰败如同死灰。他死死盯着那卷新刻的、散发着浓烈桐油与竹木气的楚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允……敝使代大王……允楚之请。”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唇舌间裹满了血污铁屑。
冬更深了。郢都的宫室之内,金兽喷吐的暖香氤氲盘绕,却驱不散那份侵入骨髓的寒意。昭奚恤独自一人,缓步登上了西向的凤阙高台。廊道深远,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他凭栏远眺,目光投向西方。咸阳方向,正是秦国日渐崛起的所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屏障之后,如同阴影一般无声积聚着未知的力量,已然缓缓投射出巨大而不祥的阴影轮廓。
这时,身后台阶传来轻巧却不容忽视的足音。昭奚恤回身,只见楚王熊良夫穿着燕居常服,只由一名年轻寺人捧着手炉侍立一旁,正拾级而上。熊良夫面上微微透着一层酒意晕染的红潮。
“大王。”昭奚恤欲行礼。
“免了。”熊良夫摆手,走上前来与昭奚恤并肩立于阑干前,目光也投向西方那暮霭中的层峦叠嶂,默然良久。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袖。
“魏罃……经此一败,折损庞涓锐骑,又痛失睢濊沃土,元气大伤矣。”熊良夫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品评一件刚刚收入囊中的器物。他顿了一顿,话锋微妙地一转,像是闲谈中不经意带起的话题:
“近来王城之中,有风闻过昭卿耳畔否?”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苍茫暮色,“譬如说,论及卿……跋扈?”
昭奚恤神色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老臣有所耳闻。大梁遣来的江乙大夫,颇有才智,尤其擅长品评名马。近日有传,此人常言臣权重震主、尾大不掉。”
熊良夫闻言,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意未及眼底,更像寒夜中灯烛最后的一声轻爆:“此人巧舌如簧,更胜其马术百倍。其言寡人权重震主,又言卿忠心可悯……所赠良驹,果非凡品,纵驰骛于云梦之间,蹄下不生微尘……”他停住,侧首深深看了昭奚恤一眼,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又如同错觉般消隐无踪,只留下一片难解的晦暗,“不过,寡人倒是想起一事。昔日他献玉璧为卿贺寿,似乎……甚是精美?”
昭奚恤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古井无波:“确曾献玉。不过老臣向来以为,美玉须经良工雕琢,方成国之礼器;言辞如同美玉,亦须经思虑熔炼……如今,江乙献于老臣的玉璧,倒是已随大王赏赐的大河之鱼共献于太庙了。”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此人近日又频频出入新晋将军府邸,据闻亦是谈论……兵戈之事。”
“哦?”熊良夫目光微微一闪,旋即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滑过他眉宇之间,但转瞬又归于一片深邃的漠然,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波纹。他并未再就此事言说,只转而指向西方那片暮霭中已然难以辨认的群山轮廓,像一句不经意的自语,又像刻在心上的警示:“西面……寡人心中总有块垒难消。此番借魏赵之困,虽略开生面,然终不过暂缓其锋芒耳。虎狼环伺,何日方可高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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