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殿内只余粗重压抑的喘息,久久回响。年轻的齐王身躯几近凝固,仿佛被巨大的网笼罩动弹不得。他沉重闭目半晌,似乎被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灼伤了眼。
“腹背……皆敌?”他唇齿艰难地磨出这几个字,“既如此……我齐,何以自安?”
昏黄灯火摇曳,跳动着映在田婴眼底深邃的幽光。他唇角隐约露出一丝锋利的弧度,手指没有回撤东南海岸,反而逆着火线般的朱砂箭头指向朝西南楚地纵深轻叩数下,动作沉缓但决然:“猛虎搏兔,利爪伸尽则身腹空门大开。”他指尖划过楚北境那支蜿蜒深入的三千七百里长线,仿佛在丈量着楚人咽喉至胸腹的要害,“巨蟒噬敌,全力张开利齿啮咬多处之时,其七寸逆鳞,最易暴露!” 指尖蓦然抬起,凌厉地悬停在代表楚都“郢”的标记上方,犹如秃鹫锁定猎物,“而此刻,郢都便是那最为空虚之地!重兵尽陷外线泥潭,守备空虚,此乃千年未逢,唾手可得之机!”
田辟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骤然扭动交织成狂热的精光:“你是说……让那海上的利剑……掉过头去?”
“越王无强……”田婴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淬火的冷刃般锋利清晰,“其人骄狂,闻利而进,嗜掠无厌。闻得楚郢空虚,犹如鲨鱼嗅血而狂!”他略略前倾身体,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冰风,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只需一封言辞精妙的国书,臣自有把握说动此獠,教他舍近求远!那时,越楚相争于千里之外,楚之巨蟒必拼力回噬来敌。其深陷于我西线之师,”他手指轻轻敲在围困“曲沃”与布防“南阳”的楚军标记上,动作轻松如同拂去微尘,“自然不得不分崩离析,自解其围!”他缓缓退后半步,姿态却愈发笃定如山,目光幽邃如深潭,“待其两败俱伤之际……”
殿内青铜人形灯盏的火苗陡然一窜,照亮田婴清癯面容上那丝冰寒彻骨的笑意,一闪即逝。
“彩!”一个带着颤抖与狂喜的浊重嗓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大善!彩!田卿真孤之伊尹、太公!”齐王倏然振袖而起,巨大的身影在斑驳壁画上摇曳晃动。他眼中血丝燃烧沸腾,一把抽过案头备好的素帛,抓起玉管镶金的毛笔:“孤这便亲自修书!邀那海上之虎,速速前去!猛攻那楚之七寸!孤要让他无强去撞得头破血流!”
素帛在灯火下展开如初雪,笔锋饱蘸浓墨,落于其上。
“维齐三年孟秋,”齐王田辟疆的字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急促,墨痕深沉,“齐侯田辟疆再拜致书于越王无强尊前:昔者勾践栖于会稽,能忍垢含辛终雪会稽之耻,霸越之威震于东南。今大王承其遗烈,拓土海滨,强甲天下……然窃为大王惜之,所逐者海隅之利,何如西向中原,取楚社稷,承旧吴之怨,名正言顺乎?”墨水快速流淌在丝帛上,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楚以不才窃据中原腹心,今其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之关三千七百里!将卒疲于奔命,辎重断绝于山泽……况其国中之军,为景翠所统,北聚于鲁、齐、南阳三境,千里分散,如七宝流沙盘,一触即溃!郢都城防空虚,甲兵尽在外,宫室犹在梦中……此诚越千载一时之良辰也!”齐王的笔锋愈加狂放凌厉,几乎要破绢而过。“大王若举强越之卒,鼓行而西,避实捣虚,径薄郢都,则荆楚百年经营皆属王业之资。愿大王急图之,勿令楚人有所防备!……”
使者带着这封墨迹未干、浸透诱饵的帛书,在三百锐士护卫下,如一支离弦之箭策马冲出临淄东门。
丹阳战场残阳如血,尚未熄灭的战火余烬在废墟与尸体间散落明灭。楚将昭阳立在战车上,玄色皮甲染着厚厚一层深褐血迹,他盯着一个被捆绑跪倒的俘虏——此人曾是越军的前沿司马,几番酷刑后,舌头被割去半截,只能用断舌含混不清地吐出“黄棘”二字,伴随血沫喷射而出。探骑狂奔而来,几乎摔下马背:“报!发现大队越人车马行迹!东南方有尘土翻腾如同烟柱腾空,方向是——”声音激动到战栗,“——云梦泽北岸!目标直指黄棘之野!”
“黄棘……”昭阳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拉扯出一个刀刻般生硬而狰狞的弧度,疲惫如铅的眼皮猛地掀起,精光四射:“天亡无强!彼自入彀中!”沙哑的指令如同生铁摩擦,猛地迸出齿缝,“急令!所有还能提得动剑、张得开弓的!不分部曲!全速开赴黄棘!布连环战阵!要快!”
马蹄声撕碎了战后的寂静。楚军残部在昭阳战车率领下,如一股复仇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浓烟与血腥气,朝着云梦泽以北那片沉寂的湖沼之地,狂飙突进。车轮碾过泥泞和败草,留下一道道深痕,昭阳立在疾驰的战车上,目光越过苍茫原野,直刺向那片即将成为猎场的黄棘泽。
黄棘大泽的边沿,泽草疯狂地向上抽长,绿意几乎凝成实质厚重的帘幕。初秋的暑气被密布的深水所蒸腾,在半空中化作无边无际的低垂白雾,浓重而湿热,使得视野变得黏稠模糊。越军浩荡的人马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跋涉,行军长龙被无形的网切割成断续的斑块。军士汗流浃背,甲衣黏腻附着在皮肤上。沉重的象鸣声撕开沉闷的雾气,笨重的披甲战象甩动它们粗壮的鼻子,步履不稳地在烂泥与深草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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