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知秦人贪暴……然,放眼天下,除却秦王,还有何人能救孤?还有何邦能撑住我大楚之霸业不坠?今时今日……”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仿佛都耗尽心力,“唯此盟友耳。”
他不再看殿中群臣各异的神色。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他的心头。他仿佛已越过山川河流,望见齐国的战车轰鸣,望见燕国岌岌可危的城头狼烟。恐惧如无形巨手,扼紧咽喉。他别无选择。
沉重的玉玦被楚王熊槐从袍袖中取出,温腻的玉石滑入指间。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那空气里糅合着翻卷白帛的气息、热汗蒸腾的味道,以及远处楚水腥膻的水汽。他高举手臂,玉玦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烁。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一点温润而冷酷的光泽上。
“盟!”楚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磐石击落深潭。
章华台下,祭坛轰然点燃。青铜牛首炉鼎内烈烈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赤红的焰舌跳跃,仿佛要将苍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巨大的牺牛被宰杀,躯体在神官的号令下抬上祭坛,血顺着纹路沟槽蜿蜒流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一切。秦楚两国的玄色、赤色仪仗旗帜在焰光与风中猛烈交缠、撕扯,猎猎作响,红黑纠缠不休。祝史朗声宣读文辞,声震四野,宣告着秦楚之盟已成。那些裹挟着浓重血腥和神明祷祝的盟辞随着熊熊烈火和两色纠缠的旗帜直达天际。
楚王熊槐立在高台的风口上,衮服被热风吹得鼓胀如帆,冕旒在额前不断摇晃,撞击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祭坛上冲天而起的青烟,望着远处浩渺的汉水,良久未动。中庭那些曾让他心醉神驰的丝绸白光和奔涌铁蹄喧嚣,早已在他眼中褪尽了颜色,唯剩祭坛上的红黑旗影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烟灰挟带着火焰燃烧草木牺牲的气息不断扑向他身上华贵的玄朱龙袍,留下点点肮脏的印痕。
下方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冲击着耳膜。熊槐微微闭上眼,耳边轰隆翻腾的声响仿佛已不是万岁的呼喊,而是汉水对岸铁骑奔袭的征兆——燕国城下的战鼓,抑或是齐国兵车压境,碾过淮北的闷雷?
……
秋末的风撕扯着山峦间最后一点绿意,将韩国纶氏城头的旌旗抽打得簌簌作响。城墙斑驳,布满刀斧新旧刻下的伤痕,几处新崩的缺口后,隐约可见攒动的韩军头盔,寒光凛冽。城下土地,已被反复踏践成寸草不生的黑泥沼,几段破烂的云梯斜插其上,如同巨大枯朽的骨架。空气沉甸甸压下来,裹挟着浓厚的焦臭味与一种铁锈混杂着脏器腐败的咸腥气息,无处不在,钻入人的鼻孔,渗进骨缝深处。
秦军深沉的黑色营盘如铁铸的环,紧紧扼住城池西南,营中一片肃杀,唯闻兵戈轻碰的冰冷声响与驷马沉重的鼻息。隔着一片泥泞不堪、遍布浅坑的空地,楚军绛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营地里人声鼎沸些,夹杂着些听不懂的楚地方言呼喊,倒显出生气,却也透着久战不下的浮躁。两军对垒之处,一具韩将无头的尸体横在稀泥里,几支折断的利箭深深没入其狰狞的前胸——片刻前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徒劳无功地结束了。
秦军辕门外,一员大将勒马驻立。玄色重甲包裹着身躯,只露出冷硬如岩石的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凿斧劈。正是白起。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狭窄却又遥不可及、箭矢难飞的泥泞空地,凝在城头,许久,方沉沉道:“楚人脚步拖沓,鸣金三日,鼓声未闻。这城墙,啃不动了。”
他身旁一骑,身披楚将鲜明赤甲、领口饰有青铜虎头的昭滑闻言,冷嗤一声,手中马鞭朝城垣一指:“你们秦人的铁骑善战平原驰突,如此坚城,岂是单靠蛮力可夺?强攻徒然折损精壮,倒不如依我昨日之策,再掘地道,分进合击!”他声音洪亮,隐隐带着火气。
白起未看他,只将目光收回,落在辕门旁斜插的一面韩军黑缨残破的军旗上,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地道?呵,韩军掘穴之声已然入耳。我秦军,从不做活穴中之兽。”他顿了顿,语带冰棱,“楚王所应我王粮秣,已逾期五日未至。军中存粟仅余七日。此城再耗半月,我部唯有拔营。”
昭滑脸上瞬间凝起寒霜,眼中怒火升腾,他刚欲反驳,猛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狠狠撞碎了剑拔弩张的空气。所有人闻声转头,目光皆被西南黄土道上腾起的一缕烟尘攫住。
一骑,通体墨黑,背负玄色包裹,正是秦王令骑装束,正不要命地驱策着坐骑,如一支脱弦的厉矢,冲破凝滞的秋风,直扑秦军辕门。那马口吐白沫,显然疲惫欲死,那骑士也泥污满身。秦营内霎时骚动,卫士如临大敌,矛戈林立,瞬间筑成一道森然铁墙。
昭滑眼尖,立时辨认出那并非寻常传讯,秦王令骑轻易不离咸阳!他心头猛地一坠,手不自觉按紧了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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