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2年的仲夏,楚地酷热难当。农田龟裂的土地如干渴老翁裂开的嘴,零星佝偻着背的农人在稀疏麦苗间挥着枯瘦的胳膊,徒劳翻动硬土,仿佛拨开石块摸索最后一点点水份。滚烫的风席卷田野,裹着扬起的尘埃迎面扑来,粘腻的土腥气与隐隐的焦苦味充斥鼻喉。
一阵令人心悸的车轮声由远及近,沉闷碾压着龟裂田埂上凸起的硬块。几辆官家征粮的辎重牛车裹在灰黄尘障里颠簸前行。领头的老黄牛牵拉着颈项慢吞吞挪动,脊背骨头锋利如弯刀,干皱皮肤下的肋骨一根根可数。拉车的后生面孔黝黑枯瘦,薄薄一层皮贴在脸上,汗滴裹着黄泥淌下来,在他胸前湿成了深色。粮车装载得浅薄,覆盖的草席下几个瘪谷麻袋依稀可见凸起的棱角。
“省些力气,水还要紧!”一个老兵倚在车板边缘,嗓音被滚过喉咙的沙尘磨蚀得粗粝不堪。他抬起枯藤般的手指了指车上那黑陶水瓮,瓮口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瓮壁外沿仅存一缕湿痕,早已被热风舔尽。拉车的后生伸出舌头舔了舔裂口的嘴唇,喉头上下滚动,终究还是艰难摇摇头,继续埋头拉扯车杠。
这时车轴压过一个深坑,“嘎啦”震响,陶瓮滑歪了些,残余浊水微微渗溢在草席上,立刻被发白茅草吮吸进去。后生猛地抬头张望,黝黑脸颊绷得发硬;老兵也直起身子盯着那点潮湿,喉结再次抽动一下。“看什么!”后面车里响起监吏干燥爆裂的吼叫,“再慢误了行程,谁都别想再喝!”
牛车重新摇晃前行,碾过田埂上倒伏的麦秆,只留下更深车辙与漫天升腾的灰尘。几个蓬头垢面的孩童从田埂边的荆棘窝里伸出黑瘦小脸,眼珠直勾勾盯住粮车后扬起的灰土烟尘,吞咽声依稀可闻。牛蹄下卷起的碎石子,带着风扑到他们脸上,细瘦手指抹了一把,露出一点被沙磨得微红的小脸,目光却仍胶着在粮车后拖拽的虚空里。
章华宫内,沉闷气氛犹如重物压在所有人心上。殿宇宏伟,朱漆明柱撑起巍峨穹顶,精细繁复的蟠虺纹样环绕殿顶回环不绝,彰显楚国昔日煊赫。然而那些象征力量的饕餮兽面被阴影吞没,只剩下悬垂于梁下的华美宫灯摇晃不定,在地面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倒影。
高踞丹陛漆案之后,楚王熊完的面孔笼罩在垂旒玉串的暗影里,显得无比灰败。那顶象征国君无上权柄的九旒冠冕此时重若千钧,仿佛要将他的脖颈彻底压断。他身形深陷于华丽的雕漆王座,袍袖下原本宽厚的臂膀如今微微松弛,曾经锐利逼人的双眸如今混浊无光,紧紧攥着腰间那柄“天问”楚式宽剑镶嵌宝石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青白突出。透过玉旒缝隙望去,殿外天空一片沉郁晦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素绢,一丝光亮都吝于洒落。
“夏州之议——”令尹春申君黄歇,立于阶下首位,双手捧着那卷承载着楚国巨大耻辱的薄薄帛书,如同托负着一块滚烫烙铁,声音在空旷殿宇中低徊不散,“秦使索之甚急,望大王早定庙谟。”他微垂着头,冠冕上的缨络纹丝不动,只余下清朗语气中强自压抑的疲惫。
“割地?休想!”猛一声暴喝骤然撕裂殿内的凝滞,一位白发皓首的老将军须发戟张,额上青筋凸跳如绷紧的弓弦,铠甲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森冷幽芒,“三军将士犹可死战!吾宁以此残躯荐血祖庙,不负‘后羿射日’之先祖荣光!”苍老声浪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嗡嗡回响,震动尘埃簌簌下落。
“死战?!”上卿昭睢的声音冰冷地截断老将军澎湃的吼声,如同阴冷的蛇滑过干燥地面。他一身精贵的玄色深衣,腰间玉组佩饰纹丝不动,目光从垂旒玉旒下方抬起,扫过丹陛下群臣,“拿什么去战?去岁汉东水患,颗粒无收!三户精兵折戟郢都,元气至今未复!国库耗空如竹!”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同烧红的铜钉直刺人心,目光最后落回王座之上,“大王,秦国十万虎狼之师,已压我北境,项城……岌岌可危!”
昭睢猛地跪倒在地,玄衣与冰冷殿砖接触发出沉闷摩擦声,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不割夏州,秦师旦暮可达云梦泽畔!宗庙陵寝将何以存焉?!难道忍见社稷倾覆,宗庙灰烬?!”
“祖宗血食——”老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如同濒死的猛兽,中途剧烈地呛咳起来,佝偻的身躯在冰冷的铠甲内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呛咳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刺耳,又显得格外空寥。章华宫宏伟的屋梁似乎被这绝望的呼声震动,金粉细屑扑簌簌零落,飘散在凝固的空气中,如同无声的叹息。
熊完的手指更加用力地陷入剑柄精美的镶嵌纹路之中,几乎要将那象征威仪的红宝石硬生生抠下。他胸腔剧烈起伏,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骨的沉重声音,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筋骨血脉深处的痉挛。王座之上仿佛寒冰刺骨,又似熔岩灼烫,反复碾磨着他僵硬的躯干。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只攥着剑柄的手,指节暴突青筋毕现的手,缓缓抬起。每向上移动一寸,都如同牵动着万千斤的锁链铁锚,艰难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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