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丝帛遇上火种,犹如饥饿野兽触到血食。一道细微跳跃的青红火苗猛地挣脱黑暗束缚,迅速向上舔舐、蔓延、张开利齿撕咬!焰光骤然在幽暗里膨胀开来,橘红光芒瞬间吞噬了冰冷的残月清辉,也狠狠烫入熊完布满血丝的眼瞳深处。那道烈焰在他浑浊眸子里点燃了压抑太久的熔岩。
熊完猛地挺直了脊背!衰老的骨骼与筋腱在火焰燃烧下绷出沉闷爆响。露台上摇摇欲坠的孤灯,刹那间被帛书烈火的亮光彻底覆盖。火焰贪婪啃噬着丝帛,将那些耻辱的篆字吞噬在升腾的炽焰中。跳跃的火苗映在他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的瞳孔深处,竟将那干枯浑浊的眼仁也一并点燃了,燃起了焚尽八荒的仇恨烈焰!
风声骤然尖啸,露台角落那盏微弱宫灯终于彻底熄灭。深浓夜幕再次重重压下,但熊完身畔那道不驯服的火焰依旧凶猛跳动。楚王熊完伫立在露台边缘,背后是灯火稀疏黯淡的巨大宫殿群。前方广袤无垠的黑暗深处,唯有手中那一卷正被火焰撕裂、焚毁的帛书,如毒蛇濒死般扭动出耀眼夺目的光痕。
他枯槁的手指不仅未被火舌灼退,反而更紧更深地攥住了燃烧的卷轴,任凭焦臭与热量透过赤红烫印烙痛他的掌纹脉络。那不再仅是一份帛书,倒像他胸腹间熔融的怒火凝成了实体形态。目光穿透狰狞跳跃的焰苗与焦黑飞散的灰烬,深深刺入被秦旗覆盖了的、夏州所在的黑沉沉北境。
在火焰彻底吞没卷轴尾端的刹那,熊完那历经沧桑的声带终于发出嘶哑的低吼,被长风席卷着,穿透楚地沉重的夜色直冲而去:
“稷儿……豺狼子……这城——” 他的字句仿佛淬炼过毒火,又似滚过刀锋:“这血!这笔账,定叫你十倍、百倍——奉还!”
……
宫室梁柱高耸,殿宇深深,重帘低垂阻挡了暮春的光线。楚国郢都大殿空旷寂静。光影交织处,悬着一只以朱红丝线系于梁上的活龟,龟甲上繁复而古老的刻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火焰跳跃着舔舐龟甲底部,微小的毕剥声和某种焦灼的异味弥散在庄严而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渗透着一种沉闷的压力。楚考烈王熊完跪坐于席上,宽大的袍袖垂落,遮掩住用力紧攥以致指节苍白的双拳,目光灼灼穿透升腾的青烟,死死钉在那片因受热而裂变出玄妙纹理的甲壳上。裂痕伸展蔓延,终究汇向东方。
“泗水之畔,龟甲昭示,东向……”太卜苍老枯涩的声音自深殿角落里浮起,如飘散的灰尘拂过心间,带着宿命般的沉重。
“鲁。”黄歇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接续。他立于王座之侧,身形挺拔如峭壁上的劲松,铠甲冰冷,眉宇间蕴藏着深沉的自信与力量。“徐州——鲁地喉舌。王上,此城若破,鲁国尽为楚有!”
熊熊火焰映照下,王座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熊完的声音低沉如青铜器在深潭中碰撞:“龟甲无言,唯兆示天意。然剑戈锋锐之处,寡人自有主张。”
龟甲终于经受不住炙烤,发出细微悲鸣般的一声脆响,在殿中回荡,继而破碎。一块灼热的碎片坠落,滚过冰凉磨光的桐木地板,停在熊完高底锦靴旁,尚散发着最后的余温与微光。他凝视着碎片,目光如渊。
千里之外,曲阜。
鲁宫重檐下的铜铃在暮春强劲的风里发出零落的轻鸣。然而那叮当细响根本无法穿透厚重的殿门。殿内,昏暗光影下,鲁公姬仇独自盘踞高位。殿宇空旷,仅有几支微弱的烛火与角落昏暗天光勉强映照。几案上陈旧斑驳的漆器与蒙尘的青铜樽盏,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黯淡与破败的气息。更远处阴影交错中的壁间,绘着的“周公制礼作乐”大图已模糊失色,只依稀可辨一些朱墨驳杂的轮廓线条。一阵格外狂烈的风猛地撞上紧闭的漆门,发出沉闷的回响。就在那空洞的呜咽中,姬仇紧闭的双唇终究缓缓开启,对着阶下如雕塑般默立的三位重臣——孟孙、叔孙、季孙三桓家主——问出一句早已沉滞在心底的话语:
“楚人异动……卿等可知?”
“臣有所耳闻。”孟孙桓垂首,声音平缓如经年磨光的玉石,“郢都车马调集,烟尘蔽日。”
“或为淮上。”叔孙墨接过话,语调波澜不惊,如古井深水,“淮夷偶有扰动,常有应对。”
“王上宽心,”季孙休声音沉稳中藏着某种无法撼动的坚硬,“臣闻楚军陈兵于齐境,断然不敢轻动于我鲁。古风犹在,周礼犹存,姬姓同根,熊完岂敢逆天?”
姬仇的目光缓慢扫过阶下三人纹丝不动的脸庞。厚重的袍袖下,他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所佩玉环上“以德守邦”四个古朴刻字深深的沟壑,一丝细密的寒意如冰蛇般悄然爬上脊骨。同根同源的古话在空旷大殿中萦绕,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和重量。
楚国的战车碾碎了泗水以东所有关于礼乐与同宗的微弱期盼与幻想,犹如巨大的铁犁,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狠狠刺入鲁国南境土地。那曾经被季孙休认定为“不敢轻动”的楚师,此刻成了悬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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