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书房深幽,虽八月盛暑逼人,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寒雾,却驱不散凝固在梁柱、帷幄间的沉重。空气似乎被抽干,每一口呼吸都凝滞艰涩。秦王嬴政端坐漆案之后,玄衣纁裳垂落如铁幕,唯露线条刻薄的侧脸,眼神低垂,专注审阅堆积如丘的竹简。朱雀衔环灯盏的火苗在他眉骨下投出深壑般的阴影。
案角正是楚国都陈郢的秘报。丝帛上,工整隶书写着:“幼主临朝,李园摄权,国事尽付妇人;宿将如昭阳,或幽禁或赋闲;营宫室于云梦泽畔……” 情报无声流淌,嬴政目光扫过,眉宇间压迫如山岳沉寂。良久,他薄唇微启,字音冰凉似铁:
“熊悍弱雏,国器假手于阉竖外戚!李园,跳梁也!”
阶下,丞相李斯微躬深青锦袍:“王上明察。楚政昏聩若此,大秦兵锋所指,正其时也。”
侍立右侧、一身精干甲胄的中年将军王贲沉声道:“颖阴、下蔡两处大营点校已毕,甲胄兵戈粮秣足备,三十万儿郎,只待王命!”
“很好。”嬴政颔首,目光转向李斯,“丞相,魏增处如何说?”
李斯趋前半步,声音沉稳:“魏王使人答曰:‘助秦伐逆,乃周天子之幸,魏邦之责’。大将田冲已于大梁近郊集结步卒八万,车兵三千乘,秣马厉兵,唯我大秦之命是听。”他稍顿,“魏使复言,联军主帅,唯秦命是从。”
一丝冷意掠过嬴政眼底,他未置评魏王的“恭顺”,只问:“田冲此人?”
“昔在河外,曾与蒙骜将军对垒,小有胜负,用兵尚属稳练。”王贲接口。
“稳练?”嬴政嘴角牵动一下,如锋刃出鞘刹那反光,旋即消隐,“罢了。既为仆从,不掣肘即可。”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厚实鞣制皮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标注“方城”的位置,重重一按。
“破叶!”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楚北咽喉,破叶邑,则方城门户洞开!方城一陷,陈郢以北无险可凭!”
王贲眼中精光大盛,上前一步:“末将请为前驱!必以雷霆之势,凿穿叶邑壁垒!若楚人闭城死守,末将便移山填堑,亦当摧破!”
“准!”嬴政收回手指,目光如电,“叶邑得手,即疾扑方城!魏军田冲部,着其分兵南向,绕过昆阳,攻向舞阳、襄城,锁楚军项氏主力于方城以南,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诺!”王贲躬身如矛。
殿内光影挪移,将秦王半边身形更深浸入暗影。他垂目简牍,语如铁血:“传令:破叶邑之日,若降,只诛李园及其腹心;若抗——”语意森然,“全城鸡犬不留!寡人要叶邑人畜不返!”
“末将领命!”王贲抱拳声震屋瓦。
楚都陈郢,王宫深幽。
昔日庄重威严的大殿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凝滞。青铜灯盏的光线显得有些昏黄,未能完全驱散角落的阴影。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熊悍,虽身着赤色绣金王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却显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端坐的姿态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王座左侧稍前处侍立的那位中年男子。
国舅李园身形高挑清瘦,面皮白皙,留着精心修饰的短须。他身着象征权势的深紫色锦袍,袖口宽大,姿态温和而恭谨。然而他侍立的位置微妙地比楚王更接近殿中群臣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扫视阶下。殿内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张力在拉扯。
阶下数排重臣分立两侧。左首首位,须发皆白的老令尹昭阙,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而涨红,声音颤抖尖利如铁片刮擦:“……前方战报如火!王贲秦军主力已集于叶邑之西,昼夜填塞壑堑!魏军大将田冲部亦出现在舞阳以北,其锋锐直指襄城,意图断我郢都北援之路!此危急存亡之秋,国贼在内而敌国在境!请大王速下决断,启用项氏,尽起郢都及国中之卒,北上拒敌!”
他话音未落,李园身侧一名体态丰满、面敷厚粉的官员——春申君昔日门下亲信,现执掌宫廷戍卫的郎中令靳垣,立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忧虑:“老令尹此心拳拳,然大王尚在冲龄!国事万机,赖国舅与朝堂诸公审慎!方城、叶乃我大楚经营百年之雄垒,粮械如山,更有悍将精兵驻守,何惧秦魏小寇?若轻动国都根本,郢中空虚,万一宵小作乱,惊扰圣驾,此罪何人能担?”他肥厚的手掌一摊,转向李园,“国舅高见?”
李园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袖口暗纹,声线平和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昭阙的喘息:“令尹乃国之耆老,忧心国事,令人感佩。然大王安危,社稷根本也。方城守将景茂,勇毅非常,叶邑屈定,家学渊源,皆国之干城。秦魏仓促来犯,岂能轻撼我铁壁?项偃将军虽宿将,然年事已高,坐镇后方以安军心民心,更为妥当。若仅因小股敌军游弋便举国惶怖,尽发甲兵,徒损我国威,更予敌可趁之机。当以静制动,坚壁清野,待敌之疲而制之。”他目光微微转向王座上沉默的少年楚王,“大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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