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悍的目光在李园平静的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略略垂下眼睑,唇微动,发出尚带稚气却努力模仿大人沉稳的声音:“国……国舅之言……老成持重。就……依此吧。”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细微地飘荡开。
昭阙喉头猛地一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形摇晃一下,如同被抽去了脊骨。他望着王座上的少年君王,浑浊老眼中痛楚与绝望翻涌,那尖利的声音终于化为一声嘶哑的哽咽:“大王!祖宗之血……”话未竟,一口气喘不上来,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
靳垣立时满面忧色状:“哎呀!令尹年高,忧思过甚,贵体要紧!快,送令尹回府静养!”左右侍臣忙不迭上前搀扶,半拖半架地将那衰弱悲愤的身体带离了大殿。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只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园垂目袖手,重新侍立到少年楚王熊悍身侧,面色静如古井无波。
汝水西南,楚军壁垒中心,大纛“项”字迎风鼓荡。
不同于壁垒中心主帅大帐的沉静,外营空气紧绷如蓄势之弩。汗味、马骚、草料、金属生冷的腥气弥漫。兵卒健步如雷,抬运巨木滚石的队列穿梭。叮当锻造、霍霍磨刀、低沉号令汇成压抑声浪。壁垒高处,箭楼哨探凝如石雕,北望风烟。
中军大帐内陈设极简。粗木架上捆满卷宗,巨大皮革地图铺展矮案,山川城塞脉络分明。
老将项偃立于图前,身如古松磐石。虽须发尽白如雪,根根却透着刚劲之气。面上皱纹纵横交错,如沟壑深深凿刻,眼神却依旧锐利如苍鹰,扫视着舆图上被朱砂圈出之地——叶邑之西鹿鸣岗附近那几个触目的秦军黑点,以及更北舞阳方向标示魏军动向的墨迹。那锐利之下,是翻腾的忧虑与压抑的怒火。他一身乌沉沉的皮甲饱经风霜,边缘磨损处露出下层的藤革与厚麻。护臂青铜片黯淡,唯边角摩擦处偶然泄出一点冷光。
其子项燕,侍立于侧后。壮年之躯挺拔如矛,轮廓与父酷肖,然眉宇间沉毅更深,紧抿的嘴唇透着凝重。他目光亦紧锁图上山川形势:“父帅!王贲兵锋极锐,日夜不休,填堑攻城之法极狠!叶邑屈定将军急报,城西北两道护城壕已见底!叶邑若陷,方城门户顿失,秦军便可长驱直入,将方城隔绝于外!”
“此我大楚北门锁钥之地!”项偃沉声道,声音如磐石相撞,苍老却蕴含千钧之力。他手指重重点在叶邑之上,“传我将令:即刻遣飞骑北上,至新野大营,命景驹抽新野一部轻兵锐卒四千,由景阳统带,星夜潜行驰援叶邑!昼伏夜出,务必于三日内抵城下!另,”他掌压方城,“昭黍!”他目光灼灼刺向项燕,“令昭黍移兵方城东北三十里处之鹰翅峪!依此谷而阵!此谷狭窄,堪堪容战车交错!魏将田冲向以车兵逞强,此处足扼其冲势!绝不可使其车骑冲出山地,与王贲合力横扫方城南原!”
项燕重重抱拳:“孩儿领命!即刻调遣!”他眼中忧色难掩,“新野景驹素以悍勇闻,然四千兵力,于王贲虎狼之军前……恐杯水车薪!”
项偃白须微颤,眼中火焰陡然一炽,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金铁交击,蕴藏雷霆:“顾不上了!叶邑存,则我尚有转圜之地,在方城以南与其周旋!叶邑亡,方城便是孤城,王贲、田冲东西夹击,纵有十万兵,亦将如笼中困兽!我何尝不知景阳四千人投此火场,九死一生!”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若非郢都诸公……坐拥精兵数万不发一卒!坐视敌兵叩我门户!此战非为熊悍小儿!非为他李园!为得是楚地千万生民!为得是三百年荆楚祖宗之血食!”
狂怒的火焰在苍老的胸中燃烧,项偃身躯微微颤抖,手用力按在冰凉的地图上,指节苍白如骨。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浑身浴血的军侯踉跄跌入,扑倒在地。浓烈的血腥气与汗泥气味瞬间弥漫整个大帐。他兜鍪残破,额头上一道深深的豁口血肉模糊,暗红鲜血不断渗出,流过他满是尘土和干涸血块的脸颊。甲叶上糊满了泥污,间杂着暗褐色的人体组织和碎木。他挣扎着抬头,急促喘息,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风箱:“老……老将军!……末将……屈定将军帐下斥候!叶邑……叶邑北壁垒!午后……已被王贲掘穿三处!”他每说一句,胸前的伤口都随着喘吸而起伏,渗出的血液将身下微尘染黑一片,“屈将军亲执矛戟,率我辈兄弟据守缺口!王贲……王贲狡诈!他驱……驱死囚前阵填壑!其精兵锐士,尽匿其后!待我城头弓矢火油将尽……其锐卒……其锐卒由悍将辛腾督率,身覆重甲,硬弩攒射难伤!已……已如虎狼般……涌入城中!我兄弟死伤枕籍……末将冒死冲出……求……求援啊!”他嘶声悲吼,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想爬起,却再无力支撑,头重重垂落于地,气息急促微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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