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和将陶碗放在一旁矮几上,并未离开,也在兄长身侧跪坐下来。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兄长,”他声音平稳,“国丧期间,四方虽宁,然……狄戎素来狡黠,恐乘我新丧窥伺。大司马已增派斥候巡边,但……人心浮动,兄长还需早定名分,以安社稷。”
公子力缓缓转过头,看着弟弟。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名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君父遗命,言犹在耳。三月之期未满,我心……尚在君父灵前。”
“礼不可废,然国事亦不可久悬。”公子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祖庙之祭,神器之传,乃社稷根本。兄长早一日正位,宋国便早一日安稳。此非为兄之私,实为宋国万民之公。”
公子力沉默良久,火盆里炭块爆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最终疲惫地闭上眼,点了点头:“……依你。待君父大敛之后,告庙。”
公子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俯身道:“弟,明白。”
三月之期将满,先君梓宫已移入地宫安葬。商丘城依旧素白,但空气中那股沉滞的悲恸,似乎被另一种无形的、更为紧张的气息所取代。
祖庙,宋国最神圣的所在。巨大的梁柱支撑着幽深高耸的殿堂,历经岁月的青铜礼器——巨大的鼎、敦实的簋、威严的尊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古老而沉重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牺牲血腥混合的气息,庄严肃穆,令人窒息。
公子力身着玄端礼服,头戴冕旒,立于大殿中央。他身后,是身着朝服的公族子弟与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太宰华父立于阶前,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用朱砂书写的简册,那是告于祖庙的册命文书。
“维周王二十九年,岁次癸巳,宋嗣子力,敢昭告于皇祖微子启、烈祖宋公稽、皇考……”华父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击着四壁,激起阵阵回音。
公子力垂首肃立,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低垂的眼帘。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或敬畏,或期待,或审视。册文冗长,历数先祖功绩,申明嗣子承继大统的合法与必然。当华父念到“今命汝嗣位,君临宋邦,其敬之哉!夙夜匪懈,以保宗庙社稷”时,公子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太宰华父放下简册,两名寺人合力抬上一尊青铜方鼎。鼎身厚重,遍布饕餮雷纹,四足沉稳,双耳高耸,正是宋国世代相传的国之重器——子鼎。鼎腹内,新燃的香火青烟袅袅升起。
华父肃容高唱:“嗣君——受鼎!”
公子力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鼎腹两侧。青铜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宋国的山川河流、万千生民。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鼎的重量,还是那无形的、名为“君权”的千钧重压。
他将子鼎高举过头顶,面向供奉着历代宋君神主的巨大神龛。
“嗣君力——受命于天,承祚于祖!万岁!万岁!万万岁!”阶下,太宰华父率先高呼,伏地叩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同山呼海啸,满殿公卿大夫、宗室子弟齐刷刷跪倒,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宏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祖庙沉重的屋顶。
公子力高举着象征至高权力的子鼎,站在声浪的中心。鼎身冰凉的触感与鼎腹内香火散发的微温奇异交织。透过袅袅升腾的青烟,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模糊的面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大殿角落。
他的弟弟,公子和,也同众人一样,跪伏在地。但在公子力目光触及的刹那,公子和恰巧微微抬起了头。
幽暗的烛火在巨大的青铜礼器上跳跃,反射出变幻不定的光晕。子鼎沉重冰冷的线条,在公子和抬头的瞬间,恰好将一道锐利而短暂的青铜反光,投射进他抬起的眼眸深处。
那眼神,并非纯粹的恭顺与臣服。在那瞬间被青铜冷光点亮的瞳孔深处,公子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闪烁。是敬畏?是隐忍?是炽热?抑或是一闪而逝、连主人自身都未必察觉的……不甘?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刹那,快得如同错觉。公子和迅速垂下了眼帘,额头重新贴向地面,姿态恭谨无比。
公子力心头猛地一紧,托着子鼎的手臂似乎又沉重了几分。鼎腹内香火的烟气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山呼万岁的声浪依旧在殿堂中轰鸣回荡,震耳欲聋,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缓缓地,将象征宋国社稷重器的子鼎,稳稳地置于身前的高案之上。青铜底座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轻响,如同命运齿轮咬合的开始。
商丘的冬日漫长而酷烈,新君继位后的第一个春天,在料峭寒风中姗姗来迟。宫墙内外的素白渐渐褪去,但公子力——如今已是宋国的新主——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随之消散。子鼎那冰冷的触感和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芒,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他坐在正殿那宽大却并不舒适的君位上,案几上堆叠着来自各封邑的简牍,记录着春耕的筹备、边境的巡防、邻邦的动向。太宰华父垂手侍立一旁,声音平缓地禀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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