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鄙来报,春水已涨,沟渠疏通大半,只待惊蛰后下种。大司马孔父嘉增派了戍卒于北境,狄人今冬未有异动。郑伯新立,遣使来贺,贡礼已收入府库。”华父顿了顿,抬眼觑了下君上的神色,“另……公子和于封邑筑渠引水,颇得民心,今岁其封地收成或可倍于他处。”
公子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和弟……勤勉。”他声音听不出喜怒,“筑渠引水,乃利民之举。传令,赐帛百匹,嘉其用心。”
“唯。”华父躬身应下。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炭火在兽炉中偶尔爆裂的轻响。公子力望向殿外庭院,几株老梅的枝桠上已冒出点点新绿。他想起倚庐中弟弟送来的那碗热羹,想起他沉静面容下条分缕析的话语。公子和的能力毋庸置疑,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自己更显干练。那份沉静,究竟是辅佐的忠诚,还是……蛰伏的耐心?
“兄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公子和不知何时已至,他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更衬得身姿挺拔。他稳步走入殿中,向公子力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公子力收敛心神,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有事?”
公子和并未就坐,只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公子力案几上堆积的简牍上。“臣弟刚从城外归来,见春耕之事已安排妥当,心下稍安。只是……”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途经南市,见流民较往年又多了一些。去岁卫国遭了蝗灾,流徙至我宋境者众。虽已开仓赈济,但恐非长久之计。若安置不当,恐生事端。”
公子力眉头微蹙。流民之事,司徒鳞矔已有奏报,他正思量对策。“你有何见解?”
“臣弟以为,可效仿先君拓土之策,但不必用兵。”公子和目光清亮,“宋南境尚有未垦之荒地,水泽丰沛。可遣司徒府吏,招募流民,授田垦荒,免其三年赋税徭役。如此,流民可得生计,荒地可得开垦,国库亦可增税源,一举三得。”
公子力沉吟片刻。这法子稳妥,且能解燃眉之急。他看着弟弟侃侃而谈,条理分明,那份从容与自信,让他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水底的暗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善。”他最终点头,“此事,便由你协同司徒鳞矔办理。务必妥善安置,勿使一人失所。”
“臣弟领命。”公子和躬身,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定不负兄长所托。”
看着公子和离去的背影,公子力靠在冰冷的青铜凭几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殿外,新抽的柳条在风中轻摆,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公子和的眼神,或许只是青铜冷光下的错觉?他拿起案上那份关于流民的奏报,重新批阅起来。无论如何,宋国的车轮,已经在他手中,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向前滚动。
时光在商丘城垣的日升月落中悄然流逝。公子力坐在君位之上,转眼已是十年光景。十年间,宋国风调雨顺,仓廪渐丰。公子和辅佐政务,兢兢业业,无论是督农桑、理刑狱,还是应对诸侯邦交,皆井井有条,深得朝野赞誉。他修筑的水渠灌溉了万顷良田,安置流民的荒地也变成了富庶的村落。公子力渐渐习惯了弟弟的存在,那份最初的疑虑,似乎已被岁月磨平,沉入记忆的深潭。他甚至开始依赖公子和的才干,许多棘手政务,常交由他去处置。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如同阴冷的毒蛇,在初冬时节缠上了公子力。起初只是畏寒咳嗽,他并未在意,依旧强撑着处理朝政。可病情迅速恶化,不过旬月,他便高烧不退,咳喘不止,四肢乏力,连起身都变得困难。宫中医官束手无策,汤药石针用尽,病情却一日重似一日。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公子力躺在厚厚的锦衾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感到生命正从这具躯壳里迅速流逝,像指间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
公子和每日必来探视,亲自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这日,他刚喂完药,用温热的布巾为兄长擦拭额角的虚汗。公子力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地落在弟弟脸上。十年光阴,公子和已褪去当年的青涩,眉宇间沉淀着沉稳与干练,鬓角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风霜。
“和弟……”公子力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兄长,我在。”公子和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
公子力喘息着,积攒了许久的气力,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恐……时日无多……”
“兄长切莫如此说!”公子和握住他枯瘦的手,语气带着少有的急切,“医官已在寻访名医,定有转机!”
公子力缓缓摇头,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天命……难违……”他顿了顿,喘息更加急促,“宋国……社稷……不能……随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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