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10年的春风,带着中原特有的微凉与湿润,吹过宋国都城商丘的残破城堞。几株不合时宜的枯草在城头瑟缩摇摆,仿佛仍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变乱。此刻,宋国宫室深处,宋文公鲍正静静地站在先君昭公的灵前。案上两支白烛已燃至尽头,蜡泪堆积如小山,烛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寂寥。他身上麻衣的布纹被穿堂而过的风拂动,露出一角尚未干透的墨迹——那是方才拟就的告诸侯书,言辞恳切,详述了兄长昭公“失德丧邦”,以及自己顺应天命人心、继承大统的始末。
“公孙。”他头也未回,低低唤了一声。
一位身着玄色深衣的老臣悄无声息地从殿外阴影中步入,正是太宰公孙无证。他目光沉静,对着灵位深深一揖:“臣在。”
“荀林父的晋军,还有卫、陈、郑的兵马,到了何处?”宋文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回禀君上,据斥候回报,晋军主力已抵达宋国西境的彭城,卫国孔达将军、陈国公孙宁大夫、郑国石楚将军的联军,也已在彭城东南的睢水一带扎下营寨。粗略估计,总兵力不下三万。”公孙无证的回答清晰扼要,“晋军派出的先锋斥候,此刻已抵达城下,大约……一个时辰前。”
宋文公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眼角因连日来的忧思而添了几缕细密的纹路,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坚定:“寡人记得,先君在世之时,曾言晋侯姬夷皋,为人刚愎自用,贪功好胜。”他轻轻踱步至窗边,望向远处烟尘朦胧的南方,“可寡人也听闻,这位晋侯虽行事果决,却也极重诸侯间的‘礼’数。孔达虽勇猛,却素来敬重有德行之人;陈侯弱而多疑,凡事但凭郑、卫两国马首是瞻;至于郑穆公之弟石楚……”他话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石子良素以智计见长,且与我宋国素有旧谊。”
“君上圣明。”公孙无证微微颔首,“石楚将军昨日已派心腹家臣前来下书,言辞谦卑,只说是奉郑侯之命,特来问安,并探听我国国事动向。”
“无妨,让他去偏殿稍候片刻。”宋文公缓步走下玉阶,麻衣的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传令下去,召大司马华御事即刻来见。”
当华御事匆匆赶到时,宋文公正立于庭院之中,手中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玦。那是先君昭公生前所佩之物,昭公薨逝之后,他便将其贴身收藏。“公孙无证,安排酒宴,盛情款待石楚将军的那位家臣。”他吩咐道,声音平稳,“华司马,你去库房挑选五匹上等的锦缎,再备上十坛新酿的‘宋公清酒’,务必精美。另外,将宫中珍藏的那张‘绕梁’古琴取来,置于偏殿——石子良精通音律,想来会喜欢。”
华御事领命而去,心中却暗自诧异。宋文公初立,内忧外患之际,竟还有此等闲情雅致?然而,当他看到宋文公凝视着玉玦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坚毅与决绝,心中便释然了。这位新君,心中自有沟壑。
未几,偏殿之内,鼓乐声起,悠扬婉转。石楚端坐于席,神情专注地倾听着琴师弹奏《绕梁》。那琴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能将人带入无尽的幽思。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石楚抚掌赞叹:“妙哉!此琴果真名不虚传,音色清越,绕梁三日而不绝,今日得闻,幸甚!”
“子良将军谬赞了。”宋文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和而有礼。
石楚急忙起身,撩衣跪拜:“外臣石楚,拜见宋公。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宋文公审视的眼神,“我家君侯郑缪公听闻宋国不幸,先君薨逝,又闻贵国新君嗣位,心中甚是挂念。特遣在下星夜兼程,送来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还望宋公笑纳。”说着,一名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呈上。
宋文公示意收下,和颜悦色道:“石将军客气了。寡人初嗣大位,百废待兴,正盼能与诸位贤邻修好。不知晋、卫、陈、郑四国联军,如今驻扎何处?寡人欲备薄酒,亲自犒劳各位将士,聊表谢意。”
石楚心中暗凛。这位新君,果然是个人物。他并未直接提及昭公被弑之事,也未流露出丝毫慌乱,反而从容论礼,颇有其兄昭公当年之风范,却又比昭公更多了几分内敛与沉稳。“宋公美意,外臣代我主郑侯,以及晋、卫、陈三国同僚,深表感激。只是大军远征,军务繁杂,恐怕要辜负宋公一番盛情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实不相瞒,晋侯已命荀林父大夫为全军主帅,率大军前来,名为吊唁先君,实则是为我等诸侯兄弟讨一个公道——宋国上下皆知,昭公无道,暴虐嗜杀,以致众叛亲离,最终自食其果。晋侯认为,宋国此次易主,事关重大,若不能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则恐生祸乱,有违礼制。”
宋文公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哦?石将军此言差矣。昭公之事,乃是宋国内部之事,早已由宋国宗室公议,史官秉笔直书,天下自有公论。寡人承继大统,乃是大宗嫡系,人心所向,先君在天之灵亦当欣慰。晋侯若是以‘讨逆’之名而来,恐怕是师出无名,徒令诸侯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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