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2年夏,才刚入六月,商丘城便已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终日被一层灰黄的尘霭笼罩,散发着白晃晃的、令人眩晕的光。空气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宫苑里的柳条纹丝不动,唯有知了在古槐上拼死命地嘶叫,声音沙哑而焦躁,搅得人心更加不宁。
宋元公独自坐在渐台之巅的清凉殿内。殿角巨大的铜冰鉴里,冰块正缓缓融化,散发出缕缕白汽,却丝毫无法驱散元公心头的窒闷。他并未如往常般处理竹简奏章,只是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层叠的朱红宫墙,死死盯住东北方向那一片几乎与宫城等高、连绵巍峨的建筑群——那是华氏与向氏的府邸。它们的飞檐斗拱,在浑浊的日光下勾勒出庞大而压抑的轮廓,像几头匍匐的巨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元公年纪不过四十许,面容原本称得上清俊,但近年来,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角也刻上了深刻的纹路。他为人素来多疑,心思缜密却又常常犹豫不决,对国内盘根错节的世卿大族,尤其是华氏和向氏,既倚赖又深怀忌惮。近来,这种忌惮愈发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他想起华亥上次朝会时,那看似低眉顺眼,实则目光闪烁、隐含桀骜的神情;想起向宁不久前呈上的那封奏疏,竟敢公然指责公室用度奢靡,要求削减开支,字里行间,全然不似臣对君的口吻。更有那些流言,说华氏门客遍布朝野,向氏与邻国交往过密……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蛀虫……皆是蛀虫!”元公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宽大袖袍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宋国,是寡人的宋国,岂容尔等鸠占鹊巢!”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必须剪除这些过于茂盛、已然威胁到主干生存的枝叶。然而,如何剪除?华、向二族同气连枝,党羽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一把快刀,更需要一个绝佳的时机。可是,这把刀在哪里?这时机又要等到何时?焦灼与无力感交织,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奉上温水,却被他烦躁地挥手屏退。
……
与宫中压抑的寂静不同,华亥府邸的地下密室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种更令人胆寒的紧张。密室深埋地下,以巨石垒砌,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围坐在一张黑漆木案旁的三个人。案上摆放的酒爵早已冰凉,琥珀色的酒液纹丝不动。
坐在上首的正是华亥。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白皙,相貌儒雅,若非眼底时而掠过的一丝阴鸷,看上去更似一位饱学的文士。此刻,他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块玉珏,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下首左边是他的族兄华定,年纪稍长,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为他平添了几分剽悍之气。他性子急躁,此刻正有些不耐地用手指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右边则是向宁,与华亥年纪相仿,面容瘦削,眼神灵活,透着精明与算计。他是向氏一族的代表人物,与华氏利益交织,休戚与共。
最终,华定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沉而沙哑:“不能再等下去了!君上近来的举动,诸位心知肚明。先是寻由头削了我封邑三成的赋税,断我财路;前日又在朝堂之上,借故当众申斥向宁,使其受辱。这分明是步步紧逼,欲将我等置于死地!我看他对华、向两族的忌惮与厌恶,早已不是猜忌,而是杀心了!”
向宁冷哼一声,将面前的酒爵重重一顿,冰冷的酒液溅出少许:“信用?君上何曾讲过信用?去年盟誓之言犹在耳畔,说什么‘君臣一体,永不相负’,转眼便可翻脸无情。依我看,此人外示宽厚,内实猜忌,坐等下去,唯有任其宰割,族灭身死而已!与其如此,不如……”他刹住话头,目光锐利地投向一直沉默的华亥。
华亥终于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寒,全无醉意。他扫视了两人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逃亡,或许比引颈就戮要强上些许。然则,携家带口,仓皇出奔,又能逃往何处?齐?楚?晋?彼等大国,岂会为了我等丧家之犬,而轻易开罪一国之君?即便收留,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捻动玉珏,轻轻按在案上:“或许……我们该换条路走。先下手,未必不强。”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是,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让他和那些碍眼的公子们,自己走进来的名目。”
华定和向宁身体同时前倾,眼神灼灼。华亥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我近日,便‘病’了,而且要病得很重,重到药石罔效,奄奄一息的那种。诸位公子,素来与我有些交往,于情于理,总该来探视一番吧?尤其是那几位,平日里上蹿下跳,与君上走得颇近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密室内弥漫开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冰冷刺骨。夜明珠的冷光下,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扭曲、交叠,仿佛妖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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