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陈寅,这个追随他多年的家臣,眼中是真诚的忧虑与谋划。乐祁点了点头:“陈兄所言甚是。就依你所言。”
次日,乐祁便让嫡子溷郑重拜见宋景公。溷年纪尚轻,面容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在父亲面前,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乐祁对景公说:“臣即将远行,家中之事,已嘱付犬子溷。望君上日后多加看顾。”景公颔首应允,勉励了溷几句。这仪式性的举动,完成了“立嗣”的程序,也向国君表明了决心。
出行的日子定下了。车马、随从、献给晋侯及各卿大夫的礼物,皆已备齐。其中,有特意为晋国正卿赵鞅准备的六十面杨木盾牌。此杨木非寻常杨柳,木质坚韧,纹路优美,制成盾牌,既是实用的武备,亦是精美的礼器。选择这份礼,乐祁是花了心思的,赵氏权重,与赵鞅交好,对完成使命至关重要。
秋风渐起,吹黄了商丘城外的原野。乐祁登车,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郭,以及城下送行人群中,长子溷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脸。陈寅站在溷身侧,对着乐祁,深深一揖。乐祁收回目光,下令:“出发。”
车队迤逦北行,渡过睢水、济水,一路经过曹、卫等小国境地。旷野的风沙越来越大,景色渐显萧瑟。离宋越远,乐祁心中那份不安便隐隐加重一分。他并非畏惧旅途劳顿,而是对即将踏入新绛的权力漩涡,充满了未知的警惕。
经过月余跋涉,晋国的边境在望。不久,抵达晋国境内。按照礼节,使者应先入住馆驿,等待晋国安排觐见国君的事宜。然而,刚安顿下来不久,便有人来访。来者是赵鞅的家臣,态度恭敬,口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家主赵孟(赵鞅时称赵孟)闻听乐大夫至,甚喜。特于绵上设宴,为大夫洗尘。”
乐祁心下微沉。不经由晋国官方的安排,先行私会晋国重臣,这于礼不合。尤其是赵鞅,此时在晋国权势正盛,与中行氏、范氏矛盾颇深。私下接受他的宴请,极易授人以柄。但他能拒绝吗?拒绝赵鞅,等于还未开始正式使命,便已开罪了晋国最具实力的人物之一。
权衡再三,乐祁决定赴宴。他吩咐随行副使:“若有人问起,便说赵孟盛情难却,仅为接风,使命之事,仍待觐见晋侯后再行禀报。”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在权力场中,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被解读出深意。
绵上之地,草木已见枯黄。赵鞅的营帐设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守卫森严。赵鞅本人亲自出帐迎接,他年富力强,目光锐利,举止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宴席颇为丰盛,鼎俎罗列,酒醴齐备。席间,赵鞅谈笑风生,询问宋国风情,追忆晋宋旧谊,对乐祁带来的杨木盾赞不绝口,称其为“难得的厚礼”。
酒至半酣,气氛似乎融洽。乐祁寻机提及使命,表达宋国事奉晋国之诚。赵鞅大手一挥:“乐大夫放心,晋宋乃兄弟之邦,寡君亦知宋公好意。范鞅处,鞅亦会代为转圜。”他直呼执政正卿范鞅之名,语气随意,显见并未将范氏完全放在眼里。
乐祁心中稍安,看来赵鞅是有意结好宋国。他奉献上那六十面杨木盾牌,赵鞅欣然接受。这场私宴,持续至夜色深沉。乐祁带着几分酒意,更多的是政治交易达成后的复杂心情,返回了馆驿。他以为,这至少是打开了局面,有赵鞅的支持,完成使命应当不难。
但他低估了晋国内部斗争的残酷程度,也高估了赵鞅此时掌控全局的能力。他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详细记录,并飞速报到了晋国执政正卿范鞅那里。
范鞅,晋国多年的执政卿,老谋深算,与赵鞅矛盾极深。他岂能容忍宋国使者绕过他这位正卿,先去拜会他的政敌赵鞅?更何况,还在非正式场合私下饮酒,将献给晋侯的礼物先行馈赠赵鞅?这不仅是无礼,更是对晋国国君和他这位执政卿的公然蔑视。
数日后,按程序,乐祁应正式朝见晋侯,呈交国书礼物。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晋侯的召见,而是范鞅在朝会上对晋定公的一番慷慨陈词。
范鞅跪坐在晋定公御座之下,声音沉痛而愤慨:“君上!宋国使臣乐祁,奉其君命而来,本当恪守使节之礼,先明使命,以尊晋室。然其入我晋境,不先谒见君上,禀明来意,反与赵孟私会于绵上,饮酒作乐,行贿私门!此乃目无君上,轻慢晋国之大不敬也!若各国使者皆效仿此人,置晋国礼法于何地?置君上威严于何地?臣请治乐祁不敬之罪,以儆效尤!”
这番指控,义正辞严,将一场政治交往直接上升到了“蔑视晋侯”的高度。晋定公唯唯诺诺,他能说什么?朝堂之上,范氏势力盘根错节,赵鞅一系虽强,但在此事上,乐祁确实授人以柄。赵鞅试图辩解,称仅为接风,并无不敬,但范鞅步步紧逼,言辞激烈。
最终,在范鞅的强力主张下,晋侯下令:逮捕宋国使臣乐祁,囚禁起来,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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