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乐祁尚未能从馆驿中反应过来,如狼似虎的晋国甲士已破门而入,收缴了使节旌节,将他押解至一所阴暗的牢狱之中。从一国之使,到阶下之囚,转变只在顷刻之间。那六十面精心准备的杨木盾牌,成了他“行贿私门”的铁证;那场绵上之宴,成了他“不敬晋室”的罪状。
囚室狭小,四壁潮湿,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线。乐祁身着囚衣,坐在冰冷的草席上,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他明白了,他错了。他错在低估了晋卿内斗的凶险,错在以为可以凭借外交手腕在夹缝中求生。他哪里是来巩固邦交的?他根本就是一头撞进了范氏与赵氏角力的漩涡中心,成了一枚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赵鞅的拉拢,是诱饵;范鞅的打击,是必然。而他的国君,宋景公,那个“唯寡人悦子之言”的国君,此刻在遥远的商丘,可会想到他身陷囹圄?可会设法营救?还是,早已将他视为弃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临行前,儿子溷塞给他一枚小小的玉韘,说是请巫祝祈福过的护身之物。玉石温润,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护身?护得了沙场箭矢,却护不了政坛暗箭。他忽然想起陈寅劝他立嗣时的话:“……国人亦知主上是为社稷而行,明知其难而为之。”明知其难……是啊,是明知其难,却未料其险恶至此。这根本不是出使,这是一场以国运和性命为注的政治献祭。
日子在绝望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狱卒送来的饭食粗粝难咽,无人探视,也无人告知他将面临何种处置。赵鞅那边,似乎也沉寂了下去。范鞅既已出手,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打击政敌、立威诸侯的机会?赵鞅会为了一个宋国大夫,与执政正卿范鞅彻底撕破脸、甚至兵戎相见吗?乐祁不敢奢望。他渐渐意识到,生路,或许已经断绝。
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寒风卷走。这一夜,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今年的初雪。雪花从高窗的缝隙间飘入,落在脸上,冰凉。囚室里更冷了,乐祁蜷缩在单薄的草席上,饥寒交迫,意识有些模糊。
忽然,牢门上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不是平日送饭的粗鲁声音。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狱卒闪了进来。他动作极快,将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饼塞到乐祁手中,然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乐大夫,小声些。外面戒严了,范氏的人看得紧。我是受人所托,冒险前来。赵孟那边,并非没有尽力,他在朝会上为大夫争辩过,但……但范鞅势大,执意要……要借此立威。他已在晋侯面前定了大夫的罪,说宋国无礼,使者不敬,不严惩不足以震慑诸侯。怕是……怕是就在这几日了。赵孟让我传话,他已尽力,然事不可为,让大夫……早作打算。”
狱卒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乐祁最后一点侥幸。果然如此。赵鞅救不了他,或者说,不愿付出太大代价救他。而范鞅,一定要用他的血,来染红范氏的权威。他成了范氏打压赵氏、并向天下诸侯示强的祭品。
狱卒说完,不敢久留,迅速退了出去,牢门再次锁上。囚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雪花飘落的微声,和乐祁自己粗重的呼吸。
早作打算……还能作何打算?乐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扭曲。他想起了出使前陈寅的忧虑,想起了儿子溷拜见国君时那稚嫩却故作坚强的脸庞,想起了临行时商丘城外的秋风,想起了绵上军营中赵鞅那看似热情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一切,都清晰了,也一切都晚了。
他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内衫,摸索了许久,从衣带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蜡严密封住的药囊。这是离宋前,他秘密准备的。为使者,有时需守节,他备此物,本是以防受辱,没想到,真要用在此处。
剥开蜡封,里面是少许暗色的粉末。鸩毒。见血封喉。
他拿起那冰冷的饼,将粉末仔细地抖在饼心,然后,将饼一点点撕开,和着那致命的粉末,艰难地吞咽下去。动作缓慢而平静,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喉咙开始灼痛,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视线模糊了,气息急促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枚儿子给的玉韘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他朝着囚室门口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刚才那个或许还在门外、或许早已离去的狱卒,也是对着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晋国土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告诉……溷……勿……再事晋……”
声音戛然而止。乐祁的身体缓缓歪倒在草席上,双目圆睁,望着那扇透进风雪的高窗,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尽。窗外,晋国的雪,正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川原野。
初雪静静地落着,掩盖了泥土的颜色,也试图掩盖新绛城中这座小小囚牢里刚刚消逝的生命痕迹。那枚被死死攥在手心的玉韘,沾上了体温最后的一点余热,很快也在弥漫开的寒意中变得与周遭一样冰冷。无人知晓,一个宋国大夫的最后嘱托,是否真能穿过这重重宫墙与风雪,传回遥远的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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