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周章。泰伯仲雍之血脉,不敢或忘祖宗根本。荆楚偏隅,刀耕火种,得祖宗庇护,寸土不敢失。然山川阻绝,周礼难行;习俗既深,唯守宗庙于江浒。”
使者沉默的审视如同无形的风,一遍遍掠过周章朴拙的王服、殿前敬畏的目光、草莽之地的全部风貌。寂静中只有长江亘古的涛声隐隐入耳。漫长的凝滞过后,使者终于自怀中取出玄黑深纁包裹的竹简册书,声音肃然扬升:“王嘉汝恪守祖泽,保土有责。念尔已为吴地之主,特以所居之地册封周章为吴君!”
沉重的册书带着庙堂熏香和远方尘土的气息,压入周章宽厚的掌中。泰伯让位的苍凉决断,仲雍漂泊的孤影,季简指尖渗出的稻汁,叔达青铜矛尖的血腥……一条由隐忍、坚韧、搏杀与生存铺就的漫长血脉长河,流经他掌心这一刻,终于获得了庙堂的刻名认证——句吴之名,正式篆刻于宗周广宇之下。
王权的重量,周章在离世前刻骨铭心地传递给了儿子熊遂。熊遂立于宗庙前庭,面前摊开的巨大龟甲在灼灼炭火下发出干裂的嘶嘶悲鸣。裂纹纵横肆意,如闪电劈开夜空。老巫祝颤抖的手指如朽枝在裂纹上游走,嘶哑念诵:“豕韦在西……其兆凶……当以武备……” “豕韦?”熊遂默念这个陌生的北地古国之名,目光穿透模糊的卦纹,凝注于阴云密布的西北方向。那是未知的威胁阴影,还是新生的契机?指尖不由自主触碰腰间所佩父亲周章受封时所用的青铜刀柄,冰冷触感深入肌理。一声低沉如鼓的命令落下:“召聚壮士,砺戈矛,秣驽马,舟楫待命。神来指引处,我等以力开道!”
句吴的战争机器发出沉闷轰鸣。由熊遂亲手打造的、更为轻捷稳定的独木战舟队列,沿着河网水系闪电出击。一名剽悍的年轻勇士匍匐在舟首,箭矢如黑色风暴般掠袭岸上毫无戒备的村落。更有披着厚藤甲的武士紧随其后,如群狼切开了迷离的水网通道,直插敌人腹地深处。当青铜箭头啸叫着撕裂粗麻衣衫,石斧带着沉闷的死亡咆哮劈下,敌人的惊恐与诅咒被丛林贪婪吞噬。战斗结束,熊遂挺立于残火与狼藉中,身旁高大的树干上,一柄沉重青铜矛深深刺入一具惊恐瞪视、身着异族服饰的酋长尸体旁的树干深处!那扭曲的面孔与凝固的绝望眼神,如一张染血皮图被这青铜的楔子永远钉在句吴的扩张之图上。熊遂冷硬的嗓音在林间回荡,不容回旋:“降吴,存续;顽抗,死灭。”
那些在刀锋下归附的异族男子被强令集中一处,熊遂的监工巡视如狼。一块块沉重的石耒、木耜被强塞入刚刚放下武器的手中,指向那些尚未开垦、低洼易涝的河滩地。“掘渠!疏水!种稻!不得寸误!” 熊遂站在高埂上厉声呵斥。异族男子们动作稍有迟缓,冰冷的鞭影便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爆响狠狠抽在脊背上,皮开肉绽。妇孺则被驱赶到临时围起的土场内,她们跪在泥水里,用粗糙的石器、骨锥捶打新摘的野麻、搓捻纤维,为吴人编织粗糙的裹身布片,监工的目光如刺般钉在她们低垂的颈背上。更有幼小的孩童被强行带离哭嚎的母亲身侧,送到几位老迈耳背的部落长者面前,长者们手持劈开的竹板,上面是用利石刻划的简单符号。“跟念:吴!”老人枯涩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鼓风箱,孩子懵懂含混的咿呀学语混杂着呜咽在潮湿的空气里回响,这是以痛苦为墨所书写的、强制的融合。刀兵的寒气慢慢凝结为拓土的夯声,新征服的土地在血汗中蒸腾着喘息,熊遂的目光如饥饿的鹰隼,锁定了更南的云雾缭绕之地。
炉火的光芒如同嗜血巨兽,终将燃尽它的操控者。一个浓云压城的夏日傍晚,熊遂在新建的治铜炉前轰然倒下。人们把熊遂葬在一处向着铜穴的小丘之上,让他能永远望见炉膛昼夜喷吐的灼目光焰。炉火旁的山石上,有人用凿子深深刻下一把矛刺穿怪兽的图案——这是熊遂留在句吴大地上的永恒符号。
柯相在火焰熄灭后的灰烬中站起。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留下的锋锐矛尖,望向父亲用刀与火拓展的疆域——那些被强行捆缚于土地之上的俘虏脸上残存的愤怒与伤痕,那些脆弱不堪的引水沟渠在暴雨后频繁坍塌阻塞、淹没青苗的景象。他默默卷起葛衣袖子,踏入泥泞的积水洼地。
“筑堤!分水!”柯相的声音沉而坚决。雨后的泥泽地深可及膝,浑浊的泥水裹挟着腐草与虫豸。柯相赤着双脚,踩在冷彻骨髓的淤泥中,亲自俯身测量水线的倾斜。一队队疲惫不堪的壮丁被驱使下到水里,用简陋的筐、藤篓装填淤泥沙石,肩扛背驮,艰难地垒砌着堤岸的基脚。监工拿着骨哨在一旁厉声督促。沉重的土方压弯了脊梁,汗水在布满泥浆的脸上犁出道道沟壑。在季简时代曾是一片稻浪的低洼之地,如今每到雨季便化为一片汪洋。柯相盯着这洪水肆虐的疮疤,他捡起一根粗长的尖头木桩,让随从把木桩的末端牢牢捆上许多沉重的石块。在一众惊恐又疑惑的目光下,他指挥着壮丁们把这沉重木桩缓缓沉入淤泥最深处,木桩的尖头深深没入水下不可见的硬土层中。“以此定基,堤坝起于此!”他以这些水底深桩为据点,重新规划着堤线的方向。壮丁们吼着号子,把巨木打入深桩之间的泥里充当骨架,再用成筐的黏土和石头填充加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20xs.org)华夏英雄谱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