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暴雨骤至,新筑不久的土堤在狂怒河水冲刷下剧烈震颤。柯相冲在最前,大声吼叫着让众人向一处开裂处抢运土石。泥浆裹着大腿,刺骨的冷意直窜而上。一块被水流冲下的滚圆山石疾速撞来!一个在最前方紧张填土的年轻人躲闪不及,惨叫一声被撞翻在浑浊的泥水里,半身立刻没入汹涌漩涡!柯相几乎下意识地扑身向前,险险抓住年轻人挥舞的臂膀,双脚死死钉在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的斜坡上。冰冷的泥水猛烈冲击着腰腿,死亡的寒气沁入肌骨。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如同水底的磐石与狂涛角力。身后众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拼命将两人拖拽上岸。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咳呛着泥水,抬头看见吴君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更加深沉的决绝。
堤坝在无数次的坍塌与修复间,如缓慢生长的巨龙蜿蜒在河畔水际之上。当洪水驯服于堤岸之内,沃野重现生机,新垦的稻田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地平线之外时,柯相孤身伫立于堤上眺望。水光稻影相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以及这隔绝洪水的沉默壁障——它是远超兵戈砍杀的千秋之功。柯相死后,子孙遵照他的遗愿,将灵柩抬到了他亲自督造的堤坝最高处安葬。每当春日水涨,堤外浊浪翻卷似在叩击,堤内绿苗安然如茵,仿佛在回应那深埋大堤深处的无言守护者。
强鸠夷踏上王位时,脚下是父亲柯相用毕生心血驯服的、不再躁动的江流与良田。可他的双眸,却如不安分的鸟翼,总掠过堤岸线,投向河流最终消失于视野尽头的迷蒙水雾。第一批饰满奇异盘旋水波纹、胎质粗糙的陶器被翻山而来的生人携入。商客形容枯槁,身裹破旧兽皮,皮肤粗糙黝黑如同历经无数风沙的礁石。强鸠夷手托一个阔口深腹的素陶大罐,指尖反复摩挲器壁上深深的刻划纹路——那弧度犹如漩涡,又似奔腾的水线。“这物,自何方水土中来?”他追问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探寻火光。商客疲惫的眼中却亮起一点微芒:“东南,群山之外……大海之边。其族依水筑巢,王乘巨木为舟,渡水如行路。”
如同沉睡的火种被骤然点燃,强鸠夷猛然站起!大江的奔流岂是句吴的尽头?祖父叔达的刀锋曾割断阻路的藤蔓,父亲柯相的木桩曾钉入深淤定下堤基,为何自己不能用身体去感受这水流的脉搏、丈量它的远方?一股源自古老血脉中的悸动冲撞着四肢百骸——水上之民的宿命,岂能辜负!
强鸠夷推开劝阻的族人,卸去王者的丝麻外袍,只裹一块御风的粗布。他亲选巨木伐倒,掏凿成船。几个自愿追随的青壮武士持桨。强鸠夷操舵立于最前的小舟之首,在族人惊疑混杂着敬畏的目光里,一头扎入深不可测的未知水域。水势陡然变急,河谷收束成狭窄峡道。巨石犬牙交错,水流在缝隙间翻腾咆哮。舟首猛地撞上水下暗礁,船体剧烈震颤!一个巨浪迎头盖下,浑浊冰冷的水立刻灌满了半个船舱,冰冷刺骨。一个青壮水手惊呼扑倒,死死扒住船帮边缘,脸上第一次浮出恐惧。强鸠夷却爆发出一声吼叫,迎着风浪猛力扳动舵木,指挥着旁边未沉的舟船:“抛绳!救他!”
几日后,强鸠夷立于一片开阔陌生的水湾沙洲上,面朝宽阔得望不到边际的水面——这已是河系的尽头,前方是连串无尽的陌生大山。他脚旁兽皮上铺展着他几夜未眠绘制的草图,线条扭曲而坚定。他用沾着炭灰的手指在某一处画下重重标记:“水脉由此折南,穿山……必有暗通……探路!”命令斩钉截铁。数月艰辛探察,人迹罕至的峡谷深处,终于寻找到那隐秘的地下河出口——宛如大地暗处的一道伤痕。当开路先锋的舟队满载黄澄澄的稻谷和精巧的吴地石器,最终沿着强鸠夷亲自探出的水道闯出重峦叠嶂,抵达东南海滨陌生部落聚居的沙岸时,句吴的稻米清香第一次飘散在陌生的海风中。强鸠夷亲手将一块温润的本地玉料送入对方须发戟张的酋长掌心。彼此布满厚茧的手紧紧相握,无言凝望水光天色间,如同两块磐石碰撞出共同的誓言。
强鸠夷生命的最后微光,熄灭于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他枕着远方部落头人赠送的、一只由巨大蚌壳磨制镶嵌玉片的精美酒器安然离去。蚌壳边缘带着风化的磨痕,还微带一丝淡淡的海咸气味。他紧抿的嘴角似乎留有那一丝咸味浸润过的、通向远方的微笑。
光阴奔流不息。王权传到馀桥疑吾手中,父亲在兽皮上画下的那蜿蜒曲折、突破山河封锁的水道刻痕,已如血脉烙入他的意识深处。海风带来的消息更为具体:东南方尽头,水脉与巨无边的咸水相接。那究竟是无边无际的深渊,还是更为辽阔的水上天地?
祭坛上兽面陶尊黑烟升腾,老巫祝在青铜铃鼓声中颤抖不止,焚烧的龟甲与兽骨在火焰舔舐下爆裂作响。烟尘缭绕中,疑吾手握象征王权的石质钺杖,它顶端镶嵌的猛禽利爪在火光下幽冷地闪着寒芒。老巫祝用古老难解的语调高声宣告神明启示,而疑吾的目光却穿透呛人的烟雾,直指东南方向的迷蒙天宇。他猛然高举钺杖。尖端那幽冷的石爪,在众人尚未明白的瞬间,猝然转向东南,如同黑暗中陡然坠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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