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成王猛地抬起头。
视线再无阻碍,穿透雕花繁复的门牖孔洞,直投向殿堂之外。
那是阳光暴烈、铺天盖地的灼热世界。远方,灰褐色的巨大城墙轮廓沉默如史前巨兽,在视野尽头勾勒出刚硬笔直的线。城墙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莽原!极目所至,莽原像一块浸透血水又被反复暴晒的破旧兽皮,无穷尽地向远方翻滚延展。它裸露着苍茫厚重的黄褐色肌体,几道凝固河流般的古河道在广阔原野上划出粗犷凌乱的深痕。零星的、深绿色的草甸如陈旧毡毯上挣扎着尚未磨灭的补丁,稀薄地散落在这苍凉天地之间,顽强地昭示着一点生命的存在。那是一种亘古的荒凉与空阔,深沉得足以吞噬一切王侯将相的雄心与嬉戏。天地的尽头,弥漫着一片灰黄的烟尘,与同样灰黄惨淡的天空晕染交接,浑然一体,再也分不清边界。那里空寂无声,却又仿佛隐藏着咆哮奔腾的千军万马,回响着铁血兵戈撞击的隆隆雷鸣。
成王的瞳仁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倒映着殿外那一片无垠的、沉甸甸的江山。喉头骤然发干发紧,如同骤然被那莽原之上呼啸的罡风刮过,连带着被风沙呛入肺腑的苦涩感瞬间弥漫全身。他握着桐叶的手掌指节无意识地发力,发出轻微的“咔”响,那片碧绿的生命,叶缘已被绷紧的手指捏得微微卷曲、破裂。
他低头,目光死死钉在手掌中那片早已变形的桐叶之上。史佚那沉雷般叩击在冰冷地上的头颅之声,还在耳腔与头顶巨大梁柱间持续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轰鸣。
君王无戏言!
君王无戏言!
成王的目光变得深不见底,最终沉淀下来,凝聚出无比坚冷沉实的光。他转向仍懵懂握着桐叶小圭、因史佚突兀举动而显出几分不安与困惑的幼弟叔虞。
那眼神,已将夏日林荫里的游戏彻底撕碎。再无半分戏谑的光。
时光如滔滔大河奔流不息,将当初那个于禁苑梧桐荫下嬉戏、懵懂接过兄长掌中桐叶小圭的孩童,彻底冲刷成了记忆深处一个遥远模糊的剪影。
风从北方来,带着凛冽的、刀锋般的寒意。铅灰色的浓云低沉,沉沉地压在晋南大地的丘壑之上。空旷荒凉的原野起伏不定,硬土被冻得苍白皲裂,裸露出尖锐的石刃棱角。大片大片枯槁衰败的荒草倒伏在地,紧咬着坚硬的黄土疙瘩,在凌厉的朔风中簌簌抖动,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一支庞大沉默的队伍,正艰难跋涉在这片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冻土之上。车轮碾过硬地棱角突出的凸起路面——此地虽被纳入王土,但道路依旧粗砺不堪,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摩擦声,仿佛巨兽粗粝喉管中的压抑低吼。木质的轱辘碾过枯草覆盖下坑洼的乱石坑,车身剧烈颠簸震荡起来。
叔虞端坐在一辆四马牵引、仅由伞状华盖遮蔽风尘的戎车之上。车身通体髹黑漆,边缘镶嵌着醒目的青铜兽头饰件与回旋螭纹,象征着周人车制的威仪,但那漆黑的底子上已经溅满、扑满了厚厚的黄尘。七年岁月,虽未曾削去他清俊的轮廓,但那挺拔的身姿仿佛长年被一种无形的重量所挤压,在颠簸中带着一种石像般的挺直与冷硬。他的脸庞褪尽了少年时圆润的丰腴与温软,线条变得清晰而锋利。唇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直线,眉骨到鼻梁的起伏在风蚀雨淋下显得格外峻拔深邃。原本清澈如溪泉的眼底深处,如今幽深如暗夜寒潭,沉淀着难以探测的复杂色泽。他穿着代表国君身份与使命的正服玄端——黑是周礼中最尊贵的颜色,外罩一件宽大的玄色锦边丝袍,衣袂下摆与袖口处镶嵌的朱红色云雷纹丝绲在风中不时翻卷出锐利的边角。
车队在漫天尘土与呼啸风中缓缓前行,沉默中唯有甲胄摩擦的细碎碰撞声、牲畜粗重的喘息以及车轮碾压地面发出的粗粝声响混杂在一起。队伍的核心护卫——数十名手持戈矛、背负硬弓重箭的武士骑马环绕在叔虞乘坐的主车左右。他们面色肃然,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起伏的荒原丘陵,紧绷的身体随着坐骑的颠簸而沉稳晃动。这些锐士的甲胄,皆是由打磨得泛着灰冷微光的硬皮缀以青铜甲片紧密排扎而成,甲片上刻着清晰的蝉纹——乃是王室亲兵精锐的印记。
这片被称为“唐”的大地,刚刚经历了由周人主导的血火洗礼。周人的军队像冰冷的铜犁,无情地犁过这块位于太岳山脉西麓屏障之地。反抗的陶唐氏后裔遗民、“戎”、“狄”部族,在周人锋锐的戈矛与沉重的战车轮碾之下,化为尘埃。战火余烬尚未散尽,残骸的气息仍固执地渗入风中弥漫,混杂着冻土深处的苦寒与衰草的呛人气息。
远处天际线上,太岳山的轮廓如一道锯齿状的、断裂的巨兽脊背,在浓重翻滚的铅云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森冷与苍黑。它沉默地耸峙着,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屏障,更如一道巨大无边的阴影之墙,将这支新来者的渺小队伍无声地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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