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虞的目光穿透灰蒙蒙的尘土与呼啸的北风，越过散落在道路两侧低丘起伏轮廓之下，落向视野尽头那些零星散布的小小黑色污迹之上。那是焚烧过后的村落余烬残骸。残存的低矮土墙断口参差，如同被粗暴扯碎的伤口，赤裸裸地袒露在荒原的风蚀之中。几个焦黑模糊的圆形凹陷，依稀能辨出曾是半穴居式、覆着茅草的房屋。
几个衣衫褴褛、近乎赤裸的人影瑟缩在那焦黑的墙根底下。灰黑的面孔冻得几乎皴裂，眼神空洞而麻木。当他们那仿佛被冻僵的目光触及这支由华丽车驾与严整甲士护卫的威严队伍时，那麻木的眼底深处骤然掀开一隙深不见底的深渊。并非畏惧，也不是崇敬，更不是期待。那是一种极度痛苦熬煮之后淬炼出的冰封的死寂与幽暗的憎恶！仿佛无声的诅咒穿透凛冽的风，狠狠地撞向那柄象征王权威严的车盖，撞向御座上端然肃立的叔虞！
那目光，像一根根无形冰冷的针，直刺叔虞的眉心。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栏上收紧，坚硬的青铜边缘硌入掌心，那细微而清晰的锐痛几乎成了某种支撑。但他脸上的线条纹丝未动，犹如铜像般肃穆。目光沉稳地从那些残迹与那刻骨的视线之上移开，再次投向远方云霭翻腾的太岳山脉之巅。
山风更烈，卷起碎石沙砾狠狠抽打在车驾周遭的青铜兽首衔铃上。那原本清脆的铃声，此刻回荡在荒原冻土之上，显得异常凄厉嘶哑，如同垂死的呜咽。
队伍在破败而沉默的氛围中，沉默地穿行于被征服的土地。路越来越难行，被无数杂乱沉重的车轮印痕、人畜纷沓的脚印践踏过的土地变得泥泞不堪，又在冰冷的天气里结上了凹凸不平的硬壳。枯树稀疏枝桠狰狞扭曲地刺向低沉的天空，如同向天伸出的骸骨手指。
忽然，前方作为前导的几辆轻车猛地一滞。
“何事！”叔虞身旁御手旁，一位身披精良熟皮甲胄、腰悬长铜剑的魁梧将军沉声喝问。他是此行的总护卫，名唤孟戎。浓眉紧锁，手已按上腰间剑柄，鹰隼般的目光投向车驾前方烟尘弥漫之处。
“禀司马，”一名传令的甲士急趋车前，风尘扑面，“路为乱石所阻！前方……有尸骸。”
车驾继续往前碾行一段。绕过一个小小的缓坡，视野骤然向下延伸。一条早已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宽阔河道赫然横亘眼前，河道底部一片狼藉。巨大的、带着嶙峋棱角的灰黑色岩石杂乱无章地堆叠在河道转弯处，如同崩塌的山体，彻底阻塞了原本通向河床另一侧的道路。在距离巨石阵数十步开外的地方，几具已经难以辨别人形的焦黑残躯散落在碎石和衰草之中。不是野兽所伤，更像是被焚烧或残酷处决后随意丢弃在此。尸体形状扭曲狰狞，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混合气息。
队伍被迫停下。孟戎跳下车驾，迅速召集起手下几名甲士首领，下达一连串简洁有力的命令：“甲队，警戒四面！乙队，搜索山丘两侧！丙队，速遣人手清理前方巨石！丁队，收敛路畔遗骸，远处草深处掘浅坑埋了！”
甲士们轰然领命，行动迅捷如豹。部分人立刻散向道路两侧略高的荒丘，警惕地扫视周遭；另一部分人则手持戈矛，开始在乱石嶙峋的河滩上谨慎搜寻。还有约十数名精壮士兵，快步跑向巨石堵塞之处。那石头大如山魈，绝非少数人或寻常工具所能轻易移动。几名士兵试图合力推动一块最小的，手臂粗壮贲张，脸上青筋暴起，足下蹬踏的尘土扬起一小片，那巨岩竟只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孟戎大步走到巨石前，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覆盖着黄沙与枯草屑的石面上细细摩挲、按压。“嗯？有尖利物撬过的凹痕……绝非自然崩落！” 他浓眉一拧，锐利的眼神锐利如刀般扫过石堆缝隙深处那些颜色略新的崩裂断茬，又猛地抬头，如鹰隼攫食般死死盯住河岸对面那片怪石林立的、地势险恶的乱石滩涂，厉声喝道：“戒备！箭手上弦！盾牌立起！”
几乎就在喝声落地的刹那——
呜——呜——
一阵凄厉、怪异得犹如山魈夜哭的唿哨声陡然撕裂沉默的空气，从河岸对面那犬牙交错的巨石群深处尖啸而出！啸声未落，一大片密集的黑点已如同嗜血的蝇群，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利呼啸之声，从石林的阴影、缝隙间骤然攒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钝器狠狠楔入血肉和木盾的闷响霎时爆开！劲矢袭来！数名正在奋力挪石或警惕四周的甲士猝不及防，被强劲的箭镞狠狠贯穿！精良的皮甲在如此近距离的强弩攒射下形同虚设！温热的鲜血如同泼溅的酒浆，混合着痛苦的嘶号与骨骼碎裂的可怕脆响，在冰冷的河道上空炸开！一支力道奇大的箭矢带着撕破布匹的裂帛声，钉在叔虞御手侧前方仅三步之遥的车轼之上！青铜箭镞入木甚深，坚硬的木质被劈开，尾羽尤在嗡嗡震颤，发出催魂般的恐怖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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