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姑娘本就是山野粗妇,哪里学得会侯府千金的娴静。
起初半日,她还能缩在车角抽泣,可肚中饥饿,那股悍匪的性子便压不住了。
一会儿嫌粥太烫,一会儿嫌水有尘,指着老管家的鼻子骂骂咧咧,甚至要动手打那赶车的仆役。
“这哪里是侯府小姐,分明是个泼皮破落户!”
老管家沈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言道:“小姐受惊了,老奴这就去请个大夫来,给您开副安神汤,压压惊。”
大夫很快请来,一番望闻问切,开了方子。
那药汁端上来,浓黑苦涩,红姑正要发飙,沈忠却屏退左右,亲自端着药碗,老泪纵横道:
“小姐,这药苦,老奴知道。可您是侯府的根,只有喝了这药,身子好了,老奴才能对侯爷交代啊。”
说着,他竟要跪下。
红姑最烦人哭,又见这老头态度卑微,便不耐烦地一把夺过药碗,仰头灌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红姑便觉头昏脑涨,心口抽疼,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老东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忠看着倒地的“小姐”,嘴角那抹谦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狠厉。
千金小姐又如何?一看就是个坏胚子,本来他还有几分愧疚,如今只觉的杀得好。
马车停在别院,沈忠唤来一直等候的婆娘,那是他的续弦,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那丫头怎么样了?”婆娘问。
“死透了。”
沈忠冷冷道,反问婆娘:“咱们家的丫头到了吗?”
“已经来了。”
婆娘牵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那是沈忠和婆娘亲生的女儿,因为小时候出天花,一直养在别院,连外人都没怎么见过。
“换衣裳。”沈忠下令,“从今往后,你就是景安侯府的嫡女沈诗儿。”
那女孩惊恐地瞪大眼睛,却被婆娘一把推进屋里。
不过半个时辰,那个被毒死的“千金小姐”,被裹在破草席里,趁着夜色沉入后院的枯井。
而管家的女儿,则换上了侯府的锦缎衣裳,坐进了舒适的马车。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南下,所谓的侯府小姐依旧坐在马车里,只是这一次,她安静了许多。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认为假冒了沈府嫡女的沈伞儿,战战兢兢的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在别业里,她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被那个女人掐着脖子逼问“你这贱种也配进侯府”。
她甚至做好了被乱棍打死的准备,只求死得快些,不要再折磨她了。
然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孩子。”
皇后的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既入了宫,那就和清河做个伴吧。。”
“……是”
皇后的双眼悲悯而温柔,她有点想哭。
不要赶走她!
她不要出宫,不要回到别业!
“这位姐姐好生漂亮。”
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一位梳着包包头,穿藕荷色襦裙的小姑娘,哒哒哒的跑过来,拉起伞儿的手。
“你是来陪晚儿玩的吗?”
她跑得太急,发髻上小巧的金流苏还在颤巍巍地晃动,折射着烛光。
沈伞儿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太好了!”
林晚回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她凑近沈伞儿,兴奋道:
“这宫里没有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大的宫女姐姐都在敷衍我,我也不乐意和她们玩。如今来个年纪相仿的姐姐,可是我的福分了!”
皇后含笑:“是啊,依了你了,你可高兴了?”
“高兴!可不高兴?姐姐随我来,我们要住一个屋子,你看要置办些什么?”
她拉着沈伞儿冲进偏殿的卧房,那里早已被宫人布置妥当。她像个展示珍宝的小麻雀,围着沈伞儿叽叽喳喳,一刻不停。
“你看你看!这是你的床!这帐子是流云纱的,我特意让他们换的,透气!那个是鲛绡的,太闷了,我不喜欢。”
“还有这柜子里的衣裳,都是新的!我看你那身太素了,不好看。明天我让司制坊给你裁几身石榴红的、还有天水碧的,要那种袖子大大的,跑起来像蝴蝶一样的!”
沈伞儿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随时担心会被驱逐出去。
“殿下,臣女,臣女粗陋,不敢穿那些。”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呀!”
林晚嘟起嘴,一把拉住沈伞儿的手腕,把她按在床沿坐下,然后转身从梳妆台上抱来一大堆东西,“咣当”一声全堆在沈伞儿怀里。
那是满满一堆的首饰。
有翡翠玉簪、赤金缠丝镯、蜜蜡璎珞、点翠步摇……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这些都是我的,分你一半!”林晚很大方地抓起一把,往沈伞儿头上插。
“这个簪子好看!还有这个,坠着小铃铛的,走路叮叮当当的,多好玩!”
冰凉的玉石和金器碰到脸颊,沈伞儿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出身别业,从小见惯了柳姨娘的虐待,别说金子,就是一块干净的馒头都很难得。
此刻,这满身的富贵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殿,殿下,”沈伞儿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想推开,却又不敢,“臣女不配……”
“配配配!我说配就配!”
林晚才不管那些规矩,她坐在沈伞儿身边,挨着她,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仰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依赖。
“伞儿姐姐,你以后就陪着我好不好?她们都是你聪明,那以后我教你跳舞,你教我读书。”
沈伞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到毫无杂质,全心全意信任她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股热情太汹涌,太陌生,完全超出了她贫瘠的认知范围。
她招架不住。
她只能僵硬地点头,像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无措的露出柔软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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