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厉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七天没说话,喉咙像生了锈。
“盟主!”铁岩一下子跳了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揉,一把抓住厉烽的手臂,“您……您还好吗?”
厉烽点了点头。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铁岩的手背,把那只青筋暴起、布满老茧的大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开。
“召集所有人。”他对站在不远处、已经闻声赶来的雷豹说,“议事堂,一个时辰后。”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权力,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做出了决定的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种沉稳。
雷豹怔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转身就跑。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一串鼓点,敲醒了沉睡的安宁乡。
赵琰从隔壁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她的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着——显然,她刚刚哭过。但此刻,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期待。她看着厉烽,嘴唇颤抖着,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柳青从阵法中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生锈的机关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他站直之后,看着厉烽,笑了。
那是一个老人的笑容。苍老的、疲惫的,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盟主,”他说,“您想好了?”
厉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柳青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很长,像是把六十年的愧疚、自责、痛苦,全都从肺腑里吐了出去。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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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乡,议事堂。
这是自天璇域血战以来,桃源核心成员第一次全体聚齐。
议事堂是安宁乡最大的建筑,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祠堂,厉烽来了之后,把它改造成了议事和集会的地方。大堂很宽敞,能容纳两百多人,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桃源各部的地图和布防图,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面旗帜——黑底红纹,绣着一个大大的“桃”字。那是赵琰亲手绣的,用了三天三夜,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但成品很漂亮,字迹工整,纹路细腻,厉烽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好。”
此刻,议事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铁岩坐在左侧第一排,他的大刀横在膝上,双手按着刀身,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中央的厉烽,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海里。
赵琰坐在右侧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账册上。她的目光追随着厉烽的身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是恐惧,是信任,所有的情感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柳青坐在左侧第二排,他的身后是几个守望者的长老。他的脸色依然很差,但精神状态比七天前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谕。
岩罡坐在右侧第二排,他的大刀靠在椅背上,刀尖抵着地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握了一辈子刀的手。他在想,如果盟主需要他出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刀。但如果盟主不需要他出刀呢?如果盟主需要的,是他放下刀呢?
雷豹坐在最后面,他的位置靠近门口,方便随时进出传令。他的长刀插在腰带上,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厉烽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是一个修士,在一次与妖兽的战斗中牺牲了,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挺直的背影,也是这样平静的表情。雷豹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腰带上的红绸。
除此之外,还有各部主事、各营统领、各哨所的负责人,以及从各地赶来的桃源核心成员,黑压压坐满了整个大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整个议事堂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墙上火把的噼啪声,偶尔打破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中央的那个麻衣身影上。
厉烽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铁岩的脸上扫过——那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是上次与葬灭教厮杀时留下的。铁岩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像是在说:“盟主,您说,俺听着。”
他的目光从赵琰的脸上扫过——那张清秀的脸,柳叶眉,丹凤眼,鼻尖微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痕,显然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她的手里攥着炭笔,笔尖抵在账册上,已经戳出了一个小洞,但她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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