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柳青的脸上扫过——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洗干净的星星。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他的目光从岩罡的脸上扫过——那张沉默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方下巴,厚嘴唇,鼻梁上有一道横贯的疤痕,是年轻时与妖兽搏斗留下的。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手,但厉烽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每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他的目光从雷豹的脸上扫过——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永远带着一丝不羁的笑意。但此刻,那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叫得出名字、记得住故事的面孔。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妇女,是陈寡妇,她的丈夫死在了葬灭教手中,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还要在厨房里给大家做饭。那个靠在柱子上的老汉,是王伯,他是桃源最好的木匠,讲武堂的桌椅、议事堂的门窗,都是他一手打造的。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是小石头,他是石村的孤儿,被厉烽带到了桃源,现在是讲武堂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厉烽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十万年之期,还有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像是古钟被敲响时的余音,浑厚,悠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三个月后,归墟门的封印将自动崩溃。届时,归墟之眼苏醒,诸天万界将迎来浩劫。而我们——桃源,将是第一道防线。”
大堂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木柴爆裂的噼啪声,能听到夜风吹过窗棂时的呜咽声,能听到每个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质疑。只有沉默。
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厉烽抬起右手,解开袖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每天都在做的、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寻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右手上,聚焦在那截被麻衣遮住的小臂上。
袖子被卷起来,露出整条右臂。
倒吸凉气的声音,从议事堂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像是一阵风掠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道灰黑色的纹路,在火把的光芒下清晰可见。它已经不再是七天前那道细如发丝的线了。它变粗了,变深了,像一条蜿蜒的毒蛇,从指尖一路蔓延而上,缠绕着整条手臂,越过肩膀,攀上脖颈,最终汇聚在心口的位置。那些纹路的末端,是一根根细如牛毛的触须,它们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深深地扎进皮肤下面的肌肉和血管里,与厉烽的身体融为一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纹路密集得像一张蛛网,将心脏的位置层层包裹。每一次心跳,那些纹路就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脉动。
“这是归墟印记。”厉烽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它在生长。三个月后,它会与我的心脉彻底融合。到那时,我会成为归墟之眼的一部分——或者,它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感到害怕。铁岩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发泄的、憋屈的、无力的愤怒。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帮不上忙,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盟主一天一天地被那道该死的印记侵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拳头捏得嘎嘣响,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他感觉不到疼。疼算什么?疼能换回盟主的命吗?疼能让那道印记消失吗?疼能阻止三个月后的浩劫吗?
“盟主!”他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议事堂都在嗡嗡作响。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充血。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地撞击着铁栅栏。
厉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但铁岩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厉烽说,“两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加固封印。以我的混沌本源为引,以归墟印记为钥,将封印再延长一个纪元。”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朗读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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