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变得焦躁,像头被饿极了的狼,在山谷里来回打着转,发出低沉的呜咽。
苏芽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风声,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带着蛊惑人心的钟鸣,从遥远的北方顺着风飘过来。
一声,又一声。
像是谁在你耳边不停地念叨:回家了,回家了。
天彻底亮了,可那钟声没停。
苏芽推开帐篷的门帘,一股寒气夹着那挥之不去的钟声,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雪幕尽头,一座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正是那消失了三年的永安城。
虚幻的城墙上,一个白衣人影凭虚而立,身形窈窕。
哪怕隔着几十里地,苏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发间早已干枯的野菊花。
青梧。
苏芽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十七个失踪的兵,连同那些被绝望磨平了心气儿的流民,此刻恐怕都跪在那座虚幻的城下,做着回家的梦。
她一言不发,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布袋,里面是她从试暖圃里挖出来的黑土。
又把那把冰冷的产钳插回腰间。
“你疯了?”燕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那是个梦!你进去了,要是陷在里面出不来,这里就全完了!”
苏芽没挣脱,只是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远处试暖圃的方向。
在那片灰白的死寂中,一抹倔强的绿色正顶着风雪。
“我不去,人心就先完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燕迟的心里。
没等燕迟再开口,苏芽已经翻身上了一匹最瘦弱的劣马,一夹马腹,独自冲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风雪里。
越往北走,那钟声越清晰,空气里那股子炒栗子的甜香和脂粉气就越浓。
当苏芽的马蹄踏上一块青石板路时,周围的冰天雪地瞬间褪去。
她置身于一座宏伟宫殿的丹陛之下。
汉白玉的台阶光滑如镜,雕栏玉砌,九龙盘绕的梁柱直冲云霄,奢华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那匹瘦马,此刻变成了一滩融化的雪水,只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苏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粗布麻衣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袭华贵的宫装,沉甸甸的,坠得她几乎站不稳。
丹陛之上,青梧素衣若雪,静静地看着她。
“苏芽,”她的声音像是一阵叹息,“你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无数黑色的锁链从丹陛的缝隙中猛地蹿出,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瞬间将苏芽缠得结结实实。
那是几千个流民“我想回家”的执念,每一条都重如山岳。
锁链勒进皮肉,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苏芽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你为何不肯让我们把这个梦做完?”青梧缓缓走下台阶,眼中含泪,神情悲悯,“外面那么苦,那么冷,在这里,有吃不完的米,烧不完的炭,还有回得去的家。你为什么非要叫醒我们?”
苏芽被锁链吊得双脚离地,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费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青梧,看向城外那片无尽的雪原。
她笑了,笑得嘴角咧开,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因为我的人,”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正在雪地里刨坑种萝卜。他们的手,比你的梦烫。”
“轰——”
幻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是归影。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眼神却异常清亮的流民。
他们手里没拿刀,没拿枪,而是抱着一块块刻着字的砖。
那是赎罪墙上的砖。
“你这净土,是拿我们的念想偷来的!”归影吼声如雷,将手里的赎罪砖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根幻柱。
砖石与虚幻的梁柱相撞,并未穿透,反而爆出一阵刺眼的火花。
那砖上歪歪扭扭刻着的“悔”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瞬间崩裂。
轰然一声巨响,那根号称能撑起天地的九龙盘柱,竟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不!”青梧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你们在毁掉我的净土!”
“净土?”苏芽趁着锁链松动的一瞬间,猛地挣脱出来。
她纵身跃上倾颓的残阶,没有丝毫犹豫,用腰间的产钳尖端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
“今日,我以这三年真事,为你们铸一场新忆!”
她将流血的手腕高高扬起,任由那滚烫的鲜血洒向虚空。
血视,全开!
这一次,不再是共感他人的痛苦。
那些鲜血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反而化作无数条纤细的金色丝线,将北行这三年来的每一个细节,活生生地“演”了出来。
醒田初耕时,众人合力拉动石犁的号子声。
无刃庭建成那夜,第一捧点燃的篝火映红的每一张笑脸。
赎罪墙下,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砖石。
还有那株雪芽破开冻土时,那一声轻微却震撼天地的脆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凛冬录请大家收藏:(m.20xs.org)凛冬录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