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疑问瞬间戳穿了玄衍心底最见不得光的地方，他面色剧变，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他那被层层袈裟裹着的私心忽然被祁秋掀了个干干净净。
可即便如此，玄衍依旧秉持着最后的理智，他咬牙道，
“自然……是不忍施主误入歧途，望施主迷途知返。”
依旧这是这两句耳朵都快要听的起茧子的话。
祁秋失了耐心，她终于决定，让整场戏走向最高潮。
她喉间溢出笑声，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好像玄衍说了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抬头盯着他，
“误入歧途？玄衍，你不会以为，我在什么光明大道上吧。”
祁秋眼里带着嘲弄的神色，像是在嘲讽玄衍的自作多情。
“你们这回来鲁家村是来做什么的？”
玄衍心里一跳。
“是来调查，那三个人的死亡吧。”
玄衍呼吸一窒。
“其实，你早就有所怀疑了，对吧，只是不肯往这个方向想。”
祁秋抬起胳膊，随意的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玄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用你们调查了，我来告诉你吧。死的第一个人，是柴大娘的婆婆，第二个人是曾经想要欺辱柴大娘的人渣，第三个人，是吞占了柴大娘田地，害得她无家可归的蛀虫。”
“柴大娘曾屡次照顾我，她的坟头也是我立的。我恨这些人渣，我要他们全部给给她陪葬！”
“所以那些人，根本不是苗昭杀的。是我亲手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祁秋毫不客气的揭穿了所有真相，她看着玄衍脸上涌现的震惊和痛苦，并不肯放过他，反而彻底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你应该没有那么蠢，这么多蛛丝马迹的证据，还不够让你联想到我的身上吗？是你没想到，还是你不愿意这么想啊。”
祁秋缓缓抬眼，她的字字句句如一柄尖刀刺进玄衍的胸膛。
玄衍脸色惨白，他失力的后退了两步，他先前所有的不愿想和故意忽略此刻如同一个笑话，碎了满地。
事实正如祁秋所说，他调查了这么长时间，何尝没怀疑过她。只是，他总是一味的告诉自己，她手无缚鸡之力，何来这般能耐杀了他们。
他一遍遍骗自己，她身世凄苦，好不容易才挣脱泥潭，他怎么可以去怀疑她。
而如今所有的真相都从她嘴里说了出来，他所有的自欺欺人轰然倒塌。
玄衍猛的抬眸看向祁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不可察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佛号都念不出来。
平日里温柔慈悲的眉眼，此刻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他瞳孔地震，巨大的痛苦和崩溃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灵台处传来倒塌的声音。
真相、震怒和慈悲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膛里疯狂拉扯，他想要呵斥，想要她闭上嘴巴，不要再继续说了，他想要——他想要找个理由为她袒护，可嗓子却被死死扼住。
眼前人的容貌没有分毫变化，可是只有他知道，那个原本还需要他庇护的女子，早已经从腐烂的泥土中成长为一朵致命的曼陀罗。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玄衍踉跄了半步，他缓缓抬起胳膊，将祁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甩开，眼里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所以呢，玄衍，你认为，现在的我，是善还是恶呢？你要把我抓回去，伏法吗？”
祁秋轻描淡写的逼他做抉择，完全不在乎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玄衍。
玄衍浑身剧烈的颤抖着，双唇也在发颤，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要如何做。
“我会，我会带你回去，渡化……”
过了片刻，玄衍从嗓子里艰难的挤出了一句话，他瞳眸颜色越来越深，一抹谁都没察觉到的疯狂从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看着玄衍始终如一要渡化她的模样，祁秋不知是该笑自己还是笑他。
“玄衍，你总将善恶挂在嘴边，那我带你回忆一些好玩的吧。”
祁秋一反常态，她收起刚才的作态，满目悲凉的看着他。
“此命带孤星，自身如灾火燎原，克亲破家，触之者横祸缠身，近之者福泽消散，实乃天生煞星，人间不祥。”
说完，她见玄衍面露茫然，提醒道，
“怎么，这话，你不觉得耳熟吗？”
玄衍下意识的轻摇了摇头，可是头刚摇到一半却猛的僵住。
这话，为何他会有隐隐约约的印象？
脑海里的场景忽然倒退回了十几年前，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而祁秋嘴里的那段话也越来越响亮，在耳边回荡。
这判词，好像是出自他的口中。
见玄衍陷入回忆，祁秋还不忘补充，帮他一起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直到所有事情勾连在一起，尘封的往事逐渐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灾星，判词，诅咒，家破人亡……
几个关键词冲进了玄衍的脑海，在他的灵台搅了个翻天覆地。
是他。
让她背上灾星名号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他。
“这些年来，我背着灾星的名号，在村里举步维艰，他们都说我是祸害，克亲克夫克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细针深深扎进玄衍的心口，师父让他刻意忘记的判词他终于又再次回忆了起来。
那时，他尚未来到净觉寺，是师父匆匆下山寻到了他。他们路过了一个山庄，在那里，他轻而易举的点破了一个女孩的命格。
师父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不敢停歇的回到了庙里。
而刚一回到庙里，他便发起了高烧，心口绞痛异常，因而师父让自己刻意忘记了这件事。
可是忘记了，不等同于没发生过。
当祁秋让他忆起了故事的最开头，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瞬间冲垮了他。
是他。
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尚未修心便自觉洞察天命的他。
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判词，导致了她后面的家破人亡。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原来她悲惨的一生，始作俑者竟然是他。
他渡了半生的人，可是，到头来，犯下滔天罪行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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