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彻底变成了深黑色。
五十艘漆黑的菲莱战船横在海面。
船体更小，吃水更浅，像一群贴着水面游弋的毒蛇。
船首上，雕刻着狰狞的鳄鱼与海蟒图腾。
最前方的主舰甲板上，一名皮肤黝黑的将领按着弯刀，正是菲莱水师大都督，库拉。
他对面，奉天南洋镇的舰队如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山脉，碾开波浪。
福船巍峨，斗舰森然。
船舷两侧，数百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打开，像巨兽睁开的眼。
海风吹过炮口，带出的呜咽声，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菲莱水师那边，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一名菲莱炮手手滑了一下，沉重的铁弹滚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库拉的眼角猛地抽动。
他身边的副将维诺压低声音：“大都督，奉天的船……比情报里说的更大，炮也更多。”
“闭嘴。”库拉声音沙哑。
他当然看见了。
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菲莱的传统渔场，是王都那些部落贵族的钱袋子。退一步，他就会被那些人的唾沫淹死。
“挂旗，问话。”库拉下令。
一艘菲莱快船放下，朝着两军对垒的中央水域划去。
奉天旗舰。
宋长帆面无表情，同样挥手。
一艘奉天快船迎上。
两船在海中央相遇。
“奉天水师，为何越界！”菲莱传令官色厉内荏地嘶吼。
奉天传令官甚至没起身，靠在船舷上，声音平淡地传了回去：“《春秋巡海制》已下，东海之内，皆为奉天巡航海域。我等奉王令勘测航道，无意开战。”
“这是菲莱的海！”
“现在，是我们王爷要画图的海。”奉天传令官说完，直接掉头回船。
嚣张！
库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奉天旗舰。
“全军上膛！”
“准备接战！”
菲莱战船的火炮护板被掀开，炮手将火药包塞入炮膛。海面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奉天舰队那边，却毫无反应。
宋长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礁石。
旗舰的另一侧，避风的角落。
周海图头都没抬，手中的炭笔在空白的羊皮卷上飞速移动。
菲莱的船型、阵列、炮位分布、海岸线的走向、山脉的高度……所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化作精准的线条，落于图上。
林领航则带着两名测水员，正用一种特制的铅锤，悄悄测量着海水的盐度和流速。
他们根本没把对面的炮口当回事。
这份无视，比直接开炮更具羞辱性。
库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打，还是不打？
打，奉天的船坚炮利，胜算不大。不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家在自己家门口画图立界？
他这个水师大都督，明天就得被部落贵族那帮莽夫的口水喷死。
消息如风一般传回菲莱王城。
国王巴利安坐在王座上，听完信使的汇报，脸色发白。
“欺人太甚！”
“奉天人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殿下，部落首领狄森一拳砸在柱子上，满脸涨红。“王！下令吧！让库拉开炮！在我们的海域，我们怕谁！”
另一名部落大将朗布附和道：“没错！奉天船再大，还能大过我们的暗礁？只要进了浅水，就是他们的死期！”
丞相桑戈却出列，忧心忡忡：“王，不可轻动。奉天水师刚灭了瀛洲三岛水寨，士气正盛。此时开战，正中他们下怀。不如……先谈判？”
“谈？”狄森指着桑戈的鼻子，“人家都骑到脸上了，你还想跪下不成！今天退一步，明天渔场就姓奉天了！”
巴利安头痛欲裂。
王室主张避战，部落贵族叫嚣开战。这两派，又要吵翻天了。
与此同时，近海，荒岛。
数十名蛮砮麾下的土着兵围在营帐前，与奉天的军吏对峙。
“凭什么不准我们出海打渔？我们归降，不是来坐牢的！”一名土着头目吼道。
“军令如山。”陆惊海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按刀的甲士。
他翻身下马，看都没看那群骚动的土着兵，径直走到蛮砮面前。
“你的兵，不服军册管束。”陆惊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蛮砮脸色难看，压着火气：“将军，他们只是饿了，习惯了自己找食……”
“军册第三条。”陆惊海打断他，“归降部众，一体编入奉天军制，粮草统一调拨，不得私自离营。违者，按逃兵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土着兵：“斩。”
一个“斩”字，让全场安静下来。
蛮砮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转身，对着自己的族人低吼：“都给我滚回去！”
这是归降后的第一次考验。蛮砮看着陆惊海那身冰冷的铠甲，再看看那本被军吏捧在手里的军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再是自由的部落，而是这台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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