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港外海的夜色，随着风暴退去渐渐透出铁青。浪涛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在低温里凝成细碎的盐霜。精卫号与方舟二号并排锚泊在风浪渐平的海面，两艘数万吨级的巨轮之间，海狼合金打造的粗锁链在海流拉扯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像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鼓点。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手腕上那块生锈的旧表仍在微微震颤。听筒里的声音像是隔着一扇生满绿锈的青铜厚门，每个字都裹着深海高压环境特有的物理共振，混杂着海流穿透岩层的沙沙声，从马里亚纳海沟的万米深处传上来。
“小远，你长大了，做起事情来比你爸爸当年还要硬气。” 林建国的声音很轻，却一瞬间压过了舱外隆隆的浪涛，“你刚才那一手雷电洗天，把天上的电离层强行压回去，确实很精彩。但你惊动了地底下的老规矩。它检测到全球时钟同步，以为地表的战争已经结束，开始按照五十年前的协议，执行资产回收与物理清洗。”
“什么协议？什么清洗？” 林远盯着屏幕上亮起微弱蓝光的信号通道，指尖不自觉收紧，眼神冷硬如铁。
“龙脉计划。” 林建国叹了口气，叹息声里裹着沉重的金属摩擦感，“一九七二年，我们在大西北和东南沿海挖了那么多深洞，不是为了躲避核弹，是给这颗星球的工业资产建最终的账本。我们在地底下用最古老的硅钢片、黄铜继电器和单晶硅磁鼓，拼出了完全物理隔离的数据主控阵列。简单来说，这就是盘古的第一个脑子。它不靠电网供电，用地壳深处的温差热电转换维持运行，五十年了，连一毫秒都没停过。”
“现在你用舒曼共振把全球时间重新对齐，这台机器在地下接收到统一谐振信号，判定地表警报解除，开始强行收回当年散发出去的所有利息。它正在通过我们脚下的海底电缆，产生极强的反向直流负反馈电涌，抽干你方舟二号里所有的算力电能，把所有电路板强行烧熔，为冷战后的重建做物理储备。它不认你的算力本位，只认五十年前我们那一代人写在铁板上的铁血指令。”
话音刚落，控制舱内的全息屏幕上，红色警报线瞬间拉成直线，刺耳的蜂鸣声灌满整个舱室。
“主回路电流正在以每毫秒两万安培的速度暴增！” 陈墨盯着屏幕上近乎垂直攀升的电流曲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冰冷，“这根本不是网络黑客攻击，是纯粹的物理感应涌流！那根五公里长的碳炔长索现在成了巨大的单向电磁阀门，海底的旧系统在强行抽取方舟二号上的超导磁能，这股电流经过接口时，会把所有光子交换机瞬间气化，连渣都剩不下。”
王海冰一拳砸在金属控制台上，指关节震出了血丝：“林董，不能拉闸！电缆在海底五千米处已经和吸力锚发生了电化学融合，矿物结壳把它们和海床岩层长在了一起。现在强行断电，温差会引发整条长索的热致脆断，三万吨的质量一旦失去张力，精卫号零点几秒内就会被绳子反向扯碎，咱们和方舟二号全得沉底！”
舱室里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死局：退，炸掉海底地基切断连接，江州港陆地节点能保住，但算力本位体系会失去核心支撑，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将付诸东流；不退，最多五分钟，反向电涌就会击穿所有防护，方舟二号会变成海面上的火球，整支船队都将葬身大海。
林远走到舷窗边，目光越过漆黑的海面，投向深海深处的方向。浪涛拍在船身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盘古系统依托大陆架岩层传导能量，触角扎根在陆地和浅海地壳，可马里亚纳海沟不一样，那里是大洋地壳，厚度只有几公里，万米深的海水就是天然的电磁屏障，冷战时期的地下节点根本延伸不到那里。
“既然陆地上的电缆成了他们拉扯我们的绳子，那我们就斩断它。” 林远猛地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老张，把精卫号的钻井桅杆立起来，调整航向，目标马里亚纳海沟。”
“老板，那地方是无主之海，风浪大，水太深，我们的船在那儿根本站不住！” 顾盼急得拉住林远的衣角，“而且没有陆地补给，没有基建依托，我们过去就是孤立无援。”
“在陆地上，我们永远要受这根冷战铁链的控制。” 林远伸手指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深蓝，“只要还连着大陆架的电缆，盘古系统就能顺着岩层、顺着金属结构找到我们，摧毁我们。但马里亚纳不一样，那里没有冷战地下节点，没有龙脉计划的触角，万米海水就是最好的电磁屏蔽层。我们去公海，在万米深的海沟里，用冰冷的海水和最厚的海狼合金，给自己建一个不受任何人、任何旧系统管辖的数字梵蒂冈。开船。”
命令下达，整支船队立刻行动起来。十五艘货轮分列左右护航，精卫号在前开路，方舟二号居中，缓缓转向东南方向，切入了马六甲海峡的东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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