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爷爷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比锅底还黑,手里捏着片鳞片,红得像血,在阳光下透着光。“确实有东西。”他把鳞片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鞋底沾着红渣,“不是蛇,蛇长不了这么粗的头,鳞片也没这么亮。”
“那是啥?”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爷爷没回答,只是催我们快走:“回家,天黑前得把麦子收完。”他的声音很沉,像含着块石头,脚步也快了,几乎是拽着我往前走。
走在路上,我回头看了眼红薯洞,蒿草安安静静的,洞口又被挡住了,风一吹,草叶轻轻晃,像在招手。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里面盯着我们的背影,绯红色的光透过草缝渗出来,像滴在地上的血,顺着土坡往下流,流到小路上,跟着我们的脚印走。
回到家,我跟婆婆说那蛇头有多大,颜色多红,它吐舌头的样子多吓人,她只是摇头,往我手里塞了块糖,橘子味的,硬邦邦的:“你看错了,是太阳太毒,晃花了眼。”糖在嘴里化着,甜得发苦。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一直没亮,他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在他脸上晃,好像在想什么心事,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晚饭时,王大爷来借镰刀,他总是这样,自己的工具坏了就借别人的。听见我说红蛇,他突然笑了,露出黄黑的牙:“小娃家瞎咋呼,咱这哪有红蛇?我抓蛇抓了三十年,就没见过。”他拍着胸脯,蛇皮袋在他腰上晃悠,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真有!”我急得拍桌子,碗都差点被我拍翻,“在红薯洞那,头有我脑袋大!红得像火!”
王大爷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婆婆,眼神躲躲闪闪的,没再说话,借了镰刀就走,脚步匆匆的,像后面有东西追,连平时常说的“明儿还你”都忘了说。
夜里,我听见爷爷和婆婆在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叫。我扒着门缝看,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大怪物。
“......该不会是那个吧?”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辈人说的那个......”
“别瞎说。”爷爷的声音很沉,却带着点抖,“都多少年了......早该散了......”
“可娃看见了......红的......圆头......吃活物......”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哭,“当年塌窖的时候,那媳妇就穿着红袄......”
“明天我去把那洞填了。”爷爷打断她,声音很坚决,像在砍木头。
我捂住耳朵,不敢再听。被窝里好像有东西在爬,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蛇的身体,从脚底板一直爬到胸口,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起那绯红色的蛇头,它吐舌头的样子,突然觉得,它不是在看我,是在认我,好像早就认识我似的。
第二天一早,爷爷扛着铁锹去了红薯洞。铁锹是新打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是去年请铁匠铺打的。我偷偷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心里又怕又好奇。
他把土台上的蒿草全铲了,镰刀挥得“唰唰”响,草根带着土被扔到一边,露出洞口周围的黄土,土是松的,一踩就往下掉。然后他往洞口填土,一铁锹一铁锹地扔进去,土块砸在洞里,却没听见“咚”的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可那洞像个无底洞,填进去的土“咕嘟”一下就没了,连点扬起的灰都没有。爷爷填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子掉在土里,砸出小坑,洞口还是黑黢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比昨天更大了点,边缘的土还在往下塌。
“邪门了。”爷爷拄着铁锹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不动的风箱。突然“哎呀”一声,他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刚才填的土上,那片土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个小坑。
我跑过去一看,只见刚填进去的土里,露出片绯红色的鳞片,跟昨天他捡的那片一模一样,红得像血,沾着点黑泥,却一点没脏,还是亮闪闪的。
爷爷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纸,他一把拉起我就往家跑,铁锹都扔在了地上,跑过小路时,我的鞋掉了一只,他也没让我捡。“别回头!千万别回头!”他的声音劈了,像被风吹裂的木头。
回到家,他把大门闩上,又在门后顶了根粗木棍——那是家里最粗的一根,原本是用来支棚子的。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连抽袋烟的力气都没了。“那不是蛇......”他看着婆婆,声音发颤,眼里全是恐惧,“是‘守窖仙’......老辈人说,塌窖的时候,埋了个穿红袄的媳妇,刚嫁过来没半年,就那么活生生埋在了里面......后来就变成这东西守着洞......”
“她......她要干啥?”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线轴滚到桌腿边,“咱没招惹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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