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爷爷抓过烟袋,手抖得连烟丝都装不进去,烟丝撒了一桌子,“只知道不能看它的眼睛,看了......就会被缠上......一辈辈传下来的,说那媳妇死得冤,眼睛里存着怨气,谁看了,她就跟着谁......”
那天下午,王大爷去地里抓蛇,再也没回来。他媳妇找到我们家时,眼睛哭得红肿,说王大爷早上出门时说“去会会那红蛇,抓来能卖大价钱”,就再没音讯。村里人找了三天,把周围的麦地、树林翻了个遍,最后只在红薯洞下面的小路上,发现了他的蛇皮袋。袋子是敞开的,里面空空的,连个蛇影都没有,袋口却缠着根红绳,红得像血,打了个奇怪的结,谁也解不开。
王大爷的媳妇抱着袋子哭,说这红绳是她去年给王大爷求的平安绳,一直系在腰上,怎么会跑到蛇皮袋上?爷爷蹲在地上,盯着那红绳看了半天,突然抓起一把土,往袋子上撒:“别带回去,烧了!赶紧烧了!”
可没人敢烧。最后还是村长老爹来了,用树枝挑着袋子,往红薯洞的方向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我们远远跟着,看见他把袋子扔进洞口,那根红绳在洞口飘了飘,就没了动静,连点回声都没有。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走那条小路。红薯洞周围的草长得越来越疯,把整个土台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个鼓起来的坟包,比别处的草绿得发黑,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再也没见过那绯红色的蛇头。可每年麦收时节,路过那片地,总能看见土台上的草往一边倒,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在等什么人。有次我跟爷爷提起,他突然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眼睛瞪得通红:“不许说!说了它会来咱家的!”打完他又后悔了,摸着我的脸直叹气,眼眶红红的。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村。城市里没有麦地,没有红薯洞,更没有绯红色的蛇,可我总在梦里看见那个洞口,黑黢黢的,里面有双眼睛盯着我,吐着红舌头,“嘶嘶”地响。
去年爷爷没了,我回去奔丧。灵堂就设在堂屋,夜里守灵时,婆婆跟我说了当年的事。原来那穿红袄的媳妇,是爷爷的远房表妹,当年因为婆家嫌弃她生不出孩子,被锁在红薯窖里干活,结果窖塌了,就那么没了。“你爷爷总觉得对不起她,”婆婆叹着气,“当年他就在附近,听见响声却没敢下去救......说是怕被赖上......”
我这才明白,爷爷为什么那么怕那红蛇。
出殡那天,路过那片地,看见小路被填平了,红薯洞的位置种上了玉米,长得比别处都高,叶子是深紫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手在招。
婆婆拉着我绕路走,嘴里念叨着:“别靠近......她还在呢......你爷爷走了,她怕是更孤单了......”
走过去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玉米地里,有片叶子动了动,露出点绯红色,像谁的红袄角被风吹了出来,一闪就没了。
风里传来“嘶嘶”的声,很轻,像在吐舌头,又像在跟我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攥着的那把镰刀,刃口上映出的影子,好像比我自己的头,圆了一点。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认住我了。
有些东西,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它会藏在你的记忆里,像红薯洞里的土,慢慢把你填满,直到有一天,你也变成它的一部分。就像爷爷,到死都惦记着那红薯洞;就像王大爷,明知危险还要去;就像我,明明走了很远,却总在回头看。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趟村。婆婆说,那片玉米地的收成特别好,就是玉米粒红得发紫,煮出来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像极了当年埋在窖里的红薯。
我没敢去看。只是在院子里,看见老槐树的树洞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片绯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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