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我见过。”林小满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我耳后,带着点热意,“校史陈列室有同款,玻璃框着的,下面写着‘1998年,我校最年轻的特级教师李淑琴’。”
往后翻,照片渐渐变了风格。有张她站在领奖台上的,胸前别着三枚奖章,金的银的,在照片里泛着光,可眼睛里没有光,像蒙着层雾,黑沉沉的。还有张集体照,她坐在第一排中间,周围的老师都在笑,露出牙齿,只有她抿着嘴,手悄悄攥着桌布,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
最末页夹着张红底照片,该是结婚照。她穿件红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身边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藏青色,正是石墩上那个老头。两人都没笑,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尤其是李副校长,嘴角像是被人硬掰开涂了红颜料,连牙龈都透着紫,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这照片……”林小满的声音卡壳了,喉咙里像卡了根刺,“你觉不觉得他们的眼睛……”
我猛地合上相册,指腹压着封面的“纪”字,烫金的边角硌得手疼。刚才翻到最后一页时,明明看见照片里李副校长的眼珠动了动,黑眼珠往我们这边转了半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都变了形状。
巷口突然传来“咔啦”声,是老头在盘核桃,节奏很慢,“咔、啦、咔、啦”,像在数数。女人已经铰完了纸钱,正用银剪子挑着烛芯玩,火苗在她惨白的手心里跳,忽明忽暗,像只被困的蝴蝶在挣扎。
“该回去了。”我把相册塞进校服外套,又抱了两捆蜡烛——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些东西该带走,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催。林小满没反对,只是走路时总回头,后来我才发现,她的帆布鞋后跟沾着片纸钱,红得像滴没干的血,被踩得半烂。
经过石墩子时,女人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扣子快掉了。”我低头看,校服第二颗纽扣松松垮垮地挂着,线已经断了半根——上周值周时,李副校长帮我缝过这颗扣子,她的手指很凉,针线穿过布面时,总爱盯着我的领口看,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老头的核桃串又“咔啦”响了声,这次我听清了,核桃缝里掉出点东西,滚到我脚边——是片槐树叶,和冬青丛里那片一模一样,背面爬满了腻虫。
跑操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校园里静得反常,连麻雀都不叫了。我们抄近路从实验楼后身走,路过厕所时,听见里面传来拖拽声,像有人在拖沉重的麻袋,“哗啦、哗啦”蹭着瓷砖地。
“有人吗?”林小满喊了声,声音撞在厕所的白墙上,弹回来时变了调,像哭。
没人应。厕所门口的瓷砖上有滩水渍,还冒着白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闻着让人头晕。我刚要推门,就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架着个披头散发的人——是李副校长。她的白衬衫被扯得歪了,领口的校徽掉在地上,被其中个警察踩了一脚,手腕上的红布条松松散散挂着,沾了片槐树叶。看见我们时,她突然拼命挣扎,头往我们这边甩,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瞪得滚圆,黑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让开。”其中一个警察沉声道,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他们架着李副校长往校门口走,她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地上拖出道浅浅的水印,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看见她的手——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来,把纱布浸成了黑红色,边缘还沾着点黄纸碎屑,和我们上周捡到的那只白手套颜色一模一样。
林小满突然抓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她的手……纱布下面……”
我这才看清,纱布没缠紧的地方露出点皮肤,上面有排细小的牙印,深浅不一,像被什么小动物咬过——和石墩上那个女人手腕上的红痕位置,竟也重合了。
警察架着李副校长转过拐角时,她突然回头,用尽全力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只听清两个字:“别捡……”
厕所里的拖拽声还在响,这次更近了,像就在门后。我推开门缝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拖把倒在地上,拖把头的布条散开,沾着黑泥和几片槐树叶,像只摊开的手。
教室后排的风扇“嘎吱”转着,吹得试卷边角卷起来。我把蜡烛塞进桌肚最深处,相册压在数学课本底下,金属书脊硌得大腿发麻。同桌赵磊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浸湿了半张数学试卷,“二次函数”四个字被泡得发涨。
“喂,”我戳他后背,指尖碰到他校服上的汗渍,“刚才看见李副校长没?被警察带走了,好像出事了。”
赵磊迷迷糊糊抬起头,一脸茫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李副校长?哪个李副校长?”
“就是管德育的那个,戴眼镜,总穿白衬衫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小满抢着说,她的手指在桌角抠出道白痕,木屑沾在指尖。
“你们俩睡糊涂了吧?”赵磊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管德育的李副校长去年就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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