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夜里出门。哪怕尿憋得膀胱疼,也宁愿憋着等到天亮。爷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傍晚坐在门槛上抽烟,只是烟抽得更凶了,一根接一根,咳嗽声也一天比一天重,像只破旧的风箱。
有天放学,我看见村东头的老瞎子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对着爷爷的房门念叨:“煞气重啊……门坎都被血浸透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他的白眼球翻着,脸皱成一团,“那些没头的东西,是来讨公道的,你欠的债,总得还啊……”
爷爷从屋里冲出来,抓起门后的扁担就往老瞎子面前砸,“滚!满嘴胡吣什么!再敢在这儿妖言惑众,我打断你的狗腿!”扁担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老瞎子吓得摸摸索索地爬起来,嘴里还嘟囔着:“不听劝啊……要出大事啊……”
爷爷把他轰走了,骂骂咧咧的,可关上门后,我看见他对着墙根发呆,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铜烟锅都被他转得发烫。
夜里,我又被惊醒了。这次不是尿憋的,是被一阵“咚咚”的声吵醒的,像有人用头撞墙,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着,震得窗纸都在抖。我扒着门缝看,爷爷不在屋里,堂屋的煤油灯亮着,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跪在地上,对着墙根磕头,额头磕得“咚咚”响,撞在青石板地上,声音瘆人。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红花。墙根下,那排无头人又出现了,还是整整齐齐地坐着,领口的黑洞对着爷爷,像在看他磕头,又像在等着什么。
“我知道错了……”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当年是奉命行事,我也是没办法……队长用枪指着我的头,我不开枪,死的就是我……你们放过我吧……”
无头人没动,屋里只有爷爷的哭声和磕头声。最边上的那个无头人,又抬起了手,这次我看清了,他的手腕内侧有个刺青,用蓝墨水纹的,像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卷着,像要凋谢。
爷爷突然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冲进里屋,翻出那个铁盒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锁扣崩开了,里面的子弹壳倒出来,“哗啦”一声,生锈的壳子滚了一地,有的撞到墙根,弹了回来。
“都给你们!”他抓起一把子弹壳,往无头人面前扔,壳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年的子弹壳,都在这儿!一共九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你们拿了就走,别再来找我了!”
子弹壳滚到无头人脚边,没被碰倒,也没消失,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最边上的那个无头人,手还伸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不想要子弹壳,想要别的东西。
爷爷愣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刀是磨过的,刃口发亮,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眼睛瞪得通红,血丝像网一样布满了眼白:“是不是要这个?给你们!拿了就走!我给你们抵命!”
我吓得尖叫起来,推开房门冲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他的胳膊像根枯木,硬邦邦的,却在发抖。“爷!你干啥!”我的声音也在抖,眼泪糊了一脸,“他们不是要你的头!你别这样!”
爷爷被我一拉,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在地上磕出个小口。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疯了一样:“他们要我的头啊!当年我把他们的头炸没了,现在要来拿我的头抵!九个头啊……我一个头怎么够……”
墙根下的无头人突然晃了一下,像被我的叫声惊动了。他们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领口的黑洞对着我,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飘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呛得我眼泪直流,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快跑!丫儿快跑!”爷爷把我往外推,自己张开胳膊挡在我面前,后背佝偻着,却像一堵墙,“他们找的是我,不关你的事!”
我没跑,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不跑!要走一起走!你是我爷爷!”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鸡叫了。第一声鸡叫划破夜空,像把刀,尖锐而清亮。接着,全村的鸡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墙根下的无头人晃了晃,像被阳光晒到的雾,一点点变淡,边缘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连带着那股火药味也散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爷爷,还有一地生锈的子弹壳,和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刀身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爷爷瘫坐在地上,看着我,突然老泪纵横,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胡子扎得我脸疼,身上全是汗味、烟味和火药味,可我觉得很安心,像小时候他背着我去赶集时一样。
第二天,爷爷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发着高烧,嘴里胡话连篇,净是些“子弹”“头”“花”之类的词,偶尔还会喊一声“翠儿”,声音又轻又颤,像在哄谁。我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他背着药箱,摸了摸爷爷的额头,又把了脉,摇着头说:“这不是病,是心病,药治不了,得解开心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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