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停下桨,低头往船尾看。黑黢黢的水面上,啥也没有,只有船板边缘沾着的水藻,随着水波轻轻晃。
“妈的,是水草。”他骂了句,弯腰去摸船桨旁的鱼叉——叉头是铁打的,磨得发亮,尖上还沾着昨天没刮干净的鱼鳞,能戳开水草。
手刚碰到叉柄,冰凉的铁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就感觉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厉害,船身猛地往一侧倾斜,差点把他晃进水里。他下意识地抓住船帮,指节抠进木头缝里,才稳住身子。
紧接着,他听见了“啪嗒”声。
很轻,像湿漉漉的手在拍船板,一下,又一下,带着点黏糊糊的水汽,“啪……嗒……啪……嗒……”
爷爷猛地抬头,脖子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发出“咯吱”的响。
船尾的边缘,扒着两只小手。
不是大人的手,是孩子的,小手指头短粗,肉乎乎的,却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还嵌着点水草的绿。手腕上缠着几圈细细的水藻,像没解开的绳子。顺着小手往上看,是两个脑袋,露出水面半截——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把眼睛都遮了大半,正是刚才树林里的俩孩子!
大的那个白褂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瘦得像柴禾的肋骨,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一道青痕,像被人掐过。他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爷爷,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里,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怨,像被丢在路边的小狗。小的那个扎着小辫,辫子上还缠着片柳叶,绿得发黑,脸泡得发白,嘴唇青紫,像冻了一整夜,她正用那只小手使劲往船上爬,指甲抠进船板的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留下两道黑印子,像用墨笔画的。
“操!”爷爷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抓起鱼叉就往船尾戳。鱼叉带着风声,“噗嗤”一声扎在船板上,离小的那个脑袋只有半尺远,木头上的碎渣溅了那孩子一脸。
那孩子没躲,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是往上爬,湿漉漉的小手在船板上抓出更深的印子,黑泥蹭得到处都是。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泡从嘴角冒出来,“咕嘟”一声破在水面上。
大的那个突然开口了,声音像含着水,“咕嘟咕嘟”的,听不清,却又能让人明白意思:“带我们……玩玩……”
爷爷的魂都快吓飞了。这声音,他太熟了,就是老王家的二小子,王建军!去年他娘抱着尸体哭的时候,王建军的弟弟就在旁边学他说话,就是这调调,黏糊糊的,像含着糖。
他没敢再戳,不是心软,是吓得手都麻了。他抓起船桨转身就往那俩孩子身上拍,船桨是硬木的,沉得很,拍在身上“咚咚”响,像打在灌满水的麻袋上,闷得吓人。
“滚!给我滚!”爷爷红着眼嘶吼,胳膊甩得像风车,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船板上,跟黑泥混在一起,“别缠着我!去投胎!”
小的那个被拍中了肩膀,“噗通”一声掉回水里,溅起的水花带着股腥臭味,像烂掉的河泥,溅了爷爷一脸。他没敢擦,只顾着拼命打,船桨一次次落下,却总像打在空处,那俩孩子的身子软得像水,刚碰到就化在水里,又从别处冒出来。
大的那个也松了手,沉进水里前,还死死盯着爷爷,眼睛里的黑越来越浓,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的白褂子在水里飘着,像朵翻过来的白莲花,慢慢往下沉。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消失在黑暗里。河风吹过,带着股更浓的腥气,钻进爷爷的鼻子里,像有人把死鱼塞在了他的喉咙里。
爷爷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了,凉得像冰,贴在身上,冻得他直哆嗦。他不敢再待,拼了命地划桨,船桨都快抡飞了,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回了码头,直到“哐当”一声撞上岸边的石头,船帮撞出个豁口,才猛地停下。他连船都没拴,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连滚带爬地往家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第二天一早,爷爷的腿还在抖,像得了鸡爪风。他把夜里的事跟码头的老陈头说了,老陈头是撑船的老手,头发都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听了之后,吧嗒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一脸的凝重。
“你是说,一个穿白褂子,一个扎小辫?”老陈头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裤脚上,他也没察觉,“俩孩子,在二道湾?”
爷爷点头,喉咙干得发疼:“像老王家的二小子,还有……还有个丫头……”
“还有村东头李家的丫头,李娟。”老陈头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前年夏天,跟着她哥去河边摸蛤蜊,脚下一滑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辫子上还缠着柳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爷爷心里一沉,像被石头砸了,闷得发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20xs.org)半夜起床别开灯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