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回头,只是慢慢往水里走,白衬衫的下摆已经沾了水,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堂哥!你别下去!”我心里一急,冲了过去,想拉住他。
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突然转过身来。
是堂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像是刚哭过,看着我,嘴角咧了咧,像是想笑,可怎么看都觉得难过。
“我冷……”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着的棉花,“水里好冷……”
我吓得说不出话,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的胳膊冰得像块石头,沾着水,湿冷的感觉顺着我的指尖往心里钻。
“他们都忘了我了……”堂哥继续说,眼睛里的水越积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没人给我烧纸,没人来看我……我的坟又漏了……”
“没有!”我急忙说,“爷爷天天想你,大姑也惦记你,我们都没忘!”
他摇摇头,慢慢地往水里退,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白衬衫在水里漂着,像一朵正在下沉的花。“我知道……我不该回来的……可我舍不得……”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留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还没毕业,还没给爷爷盖砖瓦房,还没……还没跟晓梅说我喜欢她……”
“晓梅”是堂哥日记里写的那个女生,是他的同学,堂哥在日记里写了好多想对她说的话,可一直没敢说出口。
“堂哥!你上来!”我急得快哭了,想上前拉他,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很轻,像水面的涟漪:“我走了……别告诉他们我回来过,让他们安心……”
说完,他转身往深水里走,白衬衫很快就被芦苇挡住了,只露出个头顶,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芦苇丛里的风“呜呜”地响,像堂哥的哭声,又像他在跟我告别。
等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同学们已经准备返程了。老师问我去哪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爷爷。爷爷听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像那个沉在水里的白衬衫。
“他是舍不得啊……”爷爷叹了口气,老泪又流了下来,“刚毕业……啥都没来得及做……”
那天晚上,爷爷让我爸买了好多纸钱和纸糊的房子,还有一件纸做的白衬衫,在十字路口烧了。火苗比上次烧日记时旺得多,映着爷爷的脸,忽明忽暗。
“建军,房子给你送来了,不漏雨,”爷爷边烧边念叨,“衬衫也给你送了新的,别穿湿的了,冷……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这边了……啊?”
烧完纸,爷爷站在路口,望着村西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才慢慢往家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堂哥,也没再听说谁梦见过他。爷爷还是每天去堂哥的房间坐坐,只是不再翻他的东西了,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下午。
去年清明节,我回老家,去给堂哥上坟。他的坟已经被新土重新堆过,比以前高了些,爷爷在坟前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吾孙李建军之墓”,字是爷爷亲手写的,笔锋有些抖,却很认真。
我站起身时,裤脚沾了些坟边的湿泥。刚要拍掉,眼角余光瞥见碑后藏着个东西——是本蓝色封皮的本子,边角被水泡得发皱,封面上那只雄鹰的翅膀缺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纸。
是堂哥的日记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年明明一起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没烧干净,被风吹到了坟地?
我走过去捡起本子,纸页潮乎乎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水草的腥气,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翻开第一页,“努力”两个字被水洇得模糊,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淌着的黑泪。
往后翻,大多是课堂笔记,直到最后几页,出现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堂哥平时工整的笔迹,倒像是在水里写的,笔画抖得厉害:
“晓梅说,毕业要去南方。”
“我也想去,可爷爷年纪大了。”
“河鲫鱼真难摸,爷爷等急了吧。”
“水好冷,阿老,别翻我的日记。”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还没干,像是刚写上去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地方,留着道深深的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
我吓得手一抖,日记本掉在地上。风卷起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哭。
“谁在那儿?”我猛地回头,坟地入口处的芦苇晃了晃,像有个人影藏在里面。
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芦苇的声,“呜呜”的,像堂哥在水里喊救命的声。
我捡起日记本,不敢再看,塞进兜里就往家跑。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像堂哥那件湿冷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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