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爷爷正坐在堂哥的房间里,对着书桌发呆。桌上摆着个新相框,里面是堂哥的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大学校门。
“回来了?”爷爷抬头看我,眼睛里红血丝很重,“去看建军了?”
“嗯。”我点点头,把兜里的日记本掏出来,放在桌上,“爷爷,这个……在坟后捡的。”
爷爷拿起日记本,手抖得厉害。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看到最后几行字时,突然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他捶着自己的腿,“我不该翻他的日记,不该总念叨他……他在那边不安生,都是我的错……”
我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说不出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潮乎乎的纸页慢慢变干,最后几行字的墨迹越来越淡,像要被阳光吸走。
“烧了吧。”爷爷抹了把泪,把日记本递给我,“这次,我亲自烧。”
我们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爷爷把日记本投进去。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蓝色的封面,雄鹰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像在挣扎。
“建军,爷爷错了,”爷爷对着火堆说,声音哽咽,“你安心去吧,别再惦记了。爷爷不翻你的东西了,你的秘密,爷爷守着。”
日记本烧得很快,纸页卷曲着,化成灰烬,被风吹向村西的方向,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向堂哥的坟。
火灭了之后,爷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火堆旁——是把小铜锁,锈迹斑斑的,正是当年堂哥日记本上的那把。
“这锁,是他十三岁时自己做的,”爷爷摸着锁,眼神温柔,“说要锁他的‘宝贝’,谁都不给看。我那天收拾他的书桌,看见锁掉在地上,还以为是他自己摘的……”
原来锁不是自己开的,是爷爷捡起来时,不小心碰开的。他怕我们说他老糊涂,一直没敢说。
“他怕我看,我偏要看,”爷爷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秘密,是他的心啊……”
那天下午,爷爷把堂哥的书桌搬到了自己房间,说要每天擦一遍,就像堂哥还在时一样。他没再提过日记本的事,只是偶尔坐在书桌前,对着毕业照发呆,嘴里念叨着:“南方好,暖和,比咱这儿强……”
今年春天,我去大姑家拜年,大姑说,前阵子梦见堂哥了。
这次他没穿湿衬衫,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是干的,脸上带着笑,对大姑说:“大姑,我要去南方了,晓梅在那边等我。”
“那你爷爷咋办?”大姑在梦里问他。
“爷爷有你们呢,”堂哥笑了笑,“告诉他,我不冷了,房子也不漏了,让他别惦记。”
大姑说,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光里,像被太阳晒化了。
我把这事告诉爷爷时,他正在给堂哥的毕业照擦灰。听完,他没说话,只是对着照片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闪着点光,像泪光,又像阳光。
前几天回老家,路过村口的河,看见几个小孩在岸边摸鱼,笑得咯咯响。芦苇依旧长得很密,风一吹,绿色的波浪里,好像有件白衬衫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堂哥的坟前,那棵柏树长得更高了,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投下大片的阴凉。石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吾孙李建军之墓”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他当年写在课本上的“努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我站在坟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是爷爷给我的,说堂哥的书桌里有个木盒,让我打开看看。
木盒里没有秘密,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是堂哥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晓梅”。最后一页上,画着栋带瓷砖的房子,旁边写着:“等我,一起回家。”
风穿过柏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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