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很安静,香客不多,梵音顺着风飘过来,嗡嗡的,让人心里发静。我们拜了几尊菩萨,正准备走,路过功德堂,看见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也要拜的,”我妹拉着我,“我妈说他管阴间的事,拜了好。”
功德堂里更暗,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地藏王菩萨的塑像很高,金闪闪的,坐在莲花座上,表情庄严。
我们对着菩萨鞠躬,一鞠躬,二鞠躬……
第三次鞠躬时,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前面站着一群“人”。
不是香客,也不是庙里的师父。
他们就站在菩萨像前,密密麻麻的,排得整整齐齐。有的穿黑衣服,有的穿灰衣服,还有的穿白衣服,全都面无表情,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看不清五官。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菩萨说话,又好像在看我们。
我吓得浑身一僵,鞠躬的动作都忘了收回来。心脏“咚咚”地跳,撞得我肋骨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看得见!
我猛地拽了拽我妹的胳膊,用尽全力,拖着她往外走。
“哎?咋了?”我妹被我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拜完呢……”
“走!出去再说!”我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那些“人”有没有跟上来。
一直走出功德堂,走到寺庙门口的大榕树下,我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到底咋了?”我妹追着问,“你刚才脸白得像纸。”
我没敢在寺庙附近说,直到坐高铁回了佛山,才把在功德堂看见的事告诉她。她听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冒出一句:“怪不得我刚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外婆知道了这事,急得直跺脚,托人从老家请了两张符,黄纸红字,用红布包着,给我和我妹各一张。
“戴在身上,别摘下来,”外婆千叮咛万嘱咐,“那些东西啊,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就怕你看得见,跟它对上眼。”
说来也怪,戴上符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些“人”了。床边的影子、厕所里的滴水声、背后的凉风,全都没了。
可感应还在。
比如走进阴气重的地方,会突然打个寒颤;比如晚上路过十字路口,会觉得有人在旁边站着;比如看见海边的照片,会莫名地心慌,好像有个无头的影子,正在照片里看着我,等着我把他的头还给他。
去年,我在小红书上刷到福建那座大庙的帖子。红墙金顶,香火鼎盛,跟我记忆里的一样。评论区里,有个本地人说的话,让我后背发凉。
“这庙看着光鲜,其实邪乎得很。”那人说,“以前是停尸的地方,出海死的、投海的,捞上来没人认,就摆在庙的地堂里,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等家属来认。后来才改成庙,底下埋了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
另一个本地人跟着评论:“我小时候去烧香,看见地堂的砖缝里渗黑水,像血一样,吓得再也不敢去了。”
原来如此。
我拜的不是什么妈祖庙,是座建在停尸场上的庙。那些香火,烧的不是菩萨,是底下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魂。
那个无头人,说不定就是当年死在海里的渔民,头被浪冲走了,尸身被抬到庙里,埋在了地底下。我鞠躬的时候,他正好在那儿,跟着香火的气,附在了我身上,跟着我回了家。
他要的不是我的头,是他自己的。他只是想找个人,帮他问问,他的头到底在哪儿,能不能还给他,让他完整地走。
那个穿过床帘的影子,大概也是他。他跟着我太久了,熟悉了我的生活,知道我老公什么时候回来,知道我睡哪张床,甚至学着我老公的样子,想靠近我,也许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找到他的头。
功德堂里的那些“人”,大概是跟我一样,被什么东西跟着的人,或者是……跟他一样,没找到归宿的魂。他们聚集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等着被超度,等着有人帮他们完成未了的心愿。
外婆给的符还戴在身上,红布磨得有点旧了。我信佛,也信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不是迷信,是敬畏。敬畏那些没能说再见的遗憾,敬畏那些被困在原地的执念。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又回到了福建的海边。那座大庙的香火在风里飘,像无数只白色的手。一个无头的男人站在浪里,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慢慢沉入海底,再也没上来。
醒来时,符袋里的黄符掉了出来,上面的红字模糊了,像被海水泡过。
我把符捡起来,重新包好,戴回脖子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也许他找到了自己的头,也许他终于放下了。
不管怎样,那个海边的“邻居”,大概是真的走了。
只是偶尔,吹海风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脖子上的符袋,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
“找到了吗?”
我会在心里回答:
“找到了,你放心走吧。”
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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