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刘婆婆坐回竹椅上,重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圈从她嘴里喷出来,“他走了。”
我摸了摸校服,还是热的,好像刚从太阳里捞出来,布料上的褶皱都被晒平了。
“为啥……我之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吹气?”我想起在学校时,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哈气。
刘婆婆吐了个烟圈,没看我:“他就贴在你后背上,跟着你进教室,看你上课,看你睡觉。你阳气弱,才会觉得冷。”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行,就是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替人挡灾,把别人的‘脏东西’揽到自己身上,折寿。活不久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开刘婆婆家时,太阳快落山了,把山影拉得老长。我骑着自行车,妈走在旁边,一路没说话。快到村口时,妈突然说:“你爷爷以前总说,他走了也会护着你,说要看着你考上大学,穿皮鞋。”
我没回头,眼睛有点酸,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学校,我一夜没睡,精神得很,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了。第二天上课,腰杆挺得笔直,老师提问,我回答得清清楚楚,他看我的眼神都透着惊奇,好像我换了个人。
真的好了。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再也没发烧过,也不嗜睡了,成绩像爬楼梯似的,慢慢赶了上来。只是偶尔,天阴的时候,会觉得后背有点凉,像有人在后面吹气,但很快就过去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
我没再见过刘婆婆。妈说,这种事,没事就别总去打扰人家,会给人家添麻烦。
第二年春天,刚过完清明,妈跟我说,刘婆婆走了,就在清明前一天,睡过去的,没遭罪。村里人说,她走的时候,屋里飘着股旱烟味,跟她平时抽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浓得化不开。
“她真算到自己活不久?”我问,手里攥着刚发的模拟考试成绩单,名次又往前挪了十名。
“嗯,”妈叹了口气,正在纳鞋底的手停了下来,“她年轻时候就说过,干这行的,是在借命,把别人的命续上,自己的就短了。能活过六十就不错了。她才五十六。”
我心里闷闷的,说不出啥滋味。想起她烟圈里的眼神,想起她在太阳底下划的圈,想起那股暖流……她替我赶走了那个“烧纸的”,自己却走得那么早。
高考结束后,我回了趟高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震天。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毕业班的学生都走了,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我们班的教室锁着门,透过窗户往里看,我的座位上换了个陌生的学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都流到了课本上,像极了当初的我。
走到校门口时,我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烧纸,火盆里的纸灰往上飞,打着旋儿,像黑蝴蝶。我突然想起那个黑褂子男人,他还在这儿吗?还是跟着刘婆婆走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乡下,帮妈在地里干活。遇见刘婆婆村的一个婶子,她也在地里除草,跟我聊起刘婆婆。
“你刘婆婆是个好人啊,”婶子擦了擦汗,“她救了不少人。有个小孩被水鬼缠了,大半夜往河里跑,是她追上去,一把拽回来,抱着孩子在河边坐了一夜,嘴里念念有词的,天亮才把孩子送回家,自己病了半个月。还有个媳妇,总被婆家死去的老太太欺负,天天夜里哭,也是她去驱的,说那老太太是舍不得家里的存折。”
我想起刘婆婆说的“折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救了那么多人,自己的日子却像被风吹的蜡烛,说灭就灭了。
去年同学聚会,回了趟县城。高中翻新了,盖了新的教学楼,校门口的柏油路拓宽了,画着崭新的斑马线。路边的白杨树还在,叶子黄得像金箔,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路边,看着学生们骑着自行车进出,穿着和我当年一样的蓝白校服,说说笑笑的。突然觉得后背一热,像有人把件热乎乎的校服披在了我身上,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转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脚边。
可我知道,是刘婆婆。
她在告诉我,那个“烧纸的”早就没了,让我别惦记。
也或许,是爷爷。他还在护着我,像刘婆婆说的那样,像他生前承诺的那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挡着那些想靠近我的“脏东西”,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穿上皮鞋。
聚会散了,我沿着当年骑车的路往乡下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上遇见有人烧纸,火盆里的纸灰往上飞,我绕着走了过去,没敢靠近。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点暖意,像谁在跟我说:
“慢点走,我在呢。”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有些保护,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它藏在风里,藏在阳光里,藏在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里,在每个你需要的瞬间,悄悄告诉你:别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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