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我门口了。
那股凉气更重了,门缝里像有冰碴子钻进来,冻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了。我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呼吸声透过门缝飘进来,轻轻的,带着点喘,像上了年纪的人,肺里不太好。
“小石头。”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沙哑,苍老,带着点痰音,是爷爷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冰砸中了。
爷爷走了五年了。他是突发脑溢血走的,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趴在他的灵前哭得上气不接。他生前最疼我,总叫我的小名“小石头”,夏天晚上带我去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给我讲他年轻时打仗的故事,烟袋锅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像星星。他走的时候也是夏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灵床上,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没一点褶子。
可现在,这声音就在门口,真实得像爷爷就站在那里,刚抽完一袋烟,喉咙有点干。
“醒着呐?”爷爷又说,声音里带着点笑,那笑声像被砂纸磨过,“你大姨来看你了。”
大姨?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别害怕,”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她没啥恶意,就是不放心你。”
门口的脚步声移开了,“沙沙”地走向堂屋的八仙桌。然后是“吱呀”一声,官帽椅被人坐了下去,椅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爷爷……坐下了?
我拼命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堂屋里是不是真的有两个影子。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掀不开,只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只能听。
堂屋里很静,只有爷爷偶尔咳嗽两声,像有痰堵在喉咙里,咳得很费劲,最后“啐”了一口,像是把痰吐在了地上的痰盂里——那痰盂是爷爷生前用的,粗瓷的,带着个豁口,我妈早想扔了,我爸不让,说留着念想。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像女人的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步,一步,从堂屋门口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是大姨。
我能感觉到她。
她比爷爷站得更近,几乎贴着门缝,那股雪花膏混着烟火气的味道更浓了,茉莉香里夹着点苦涩,像她化疗时掉头发的味道。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的样子——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衫,斜襟的,上面绣着朵小菊花,袖口磨破了边,毛茸茸的。她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好像又长出来了,黑黢黢的,梳成她常用的发髻,用根银簪子别着。
“小石头。”
大姨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像以前每次来我家,从布兜里掏出水果糖时那样,尾音带着点乡音的卷舌。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害怕,是难过。鼻子酸酸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凉凉的。
“你要好好念书,”她慢慢地说,声音有点抖,像风一吹就会断,“别惹你爸妈生气,你妈身体不好,前阵子为了给我凑医药费,偷偷去镇上卖血了……你爸……心里苦,别跟他犟嘴。”
我在心里拼命点头,想说“我知道了,大姨”,可就是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流得更凶,胸口像被堵住了,闷得发疼。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卖血的事。
“我走得急,好多话没跟你说,”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根羽毛,轻轻搔着我的心尖,有点痒,又有点疼,“你记着,不管啥时候,都要孝顺你爸妈,他们这辈子不容易,供你上学更不容易。”
这些话,她生病的时候跟我说过无数次。每次去医院看她,她都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一遍一遍地叮嘱,说怕自己等不到我长大,等不到看我考上大学,穿上新皮鞋。
“我知道了,大姨。”我在心里喊,眼泪流得更凶了,浸湿了半边脸,连耳朵都泡在泪水里。
“我去看看你妈。”大姨的声音远了些,像往后退了两步,“她总偷偷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昨天还说眼睛疼,看不清东西。”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沙沙”地走向爸妈的房间,停在门口。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在听里面的动静。我听见我妈在梦里呓语,含糊不清地喊着“姐”,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像被什么惊醒了。
然后,脚步声又轻悄悄地离开,回到堂屋。
“走吧。”是爷爷的声音,带着点催促,“天快亮了,别耽误孩子睡觉,他明天还要上学。”
“嗯。”大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舍不得,像小时候送我回家,总在门口站半天。
堂屋里传来“吱呀”声,官帽椅被推开了。然后是脚步声,“沙沙”地走向门口,还是爷爷在前,大姨在后,和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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