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又遇见了阿哲。他比以前高了不少,还戴了副新眼镜,镜片干干净净的。我们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喝着啤酒,聊着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当年的事。
“你脚踝上的印子,还有吗?”阿哲喝了口啤酒,问我。
我撩起裤腿,红印子还在,像几道红色的虫子,趴在脚踝上。
“还在。”我苦笑了一下。阿哲盯着那几道红印子看了半天,突然放下啤酒瓶,声音压得很低:“前阵子,我去那个驾校附近办事,顺便绕过去看了一眼。”
“你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驾校拆了,盖成了新的商品房,水渠也填了,种上了草坪。”
“那挺好。”我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可我在草坪上,看见个东西。”阿哲的声音有点抖,“一棵小白桦,不知道是谁种的,就长在原来水渠的位置,树干上有几道红印子,像血。”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然后呢?”
“我没敢靠近。”他喝了口啤酒,喉结动了动,“远远看着,树下好像放着个红桶,被草挡着,不太清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大飞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串烤腰子,半天没说话,突然冒出一句:“他是不是还在找他的鱼?”
我们仨都沉默了。
是啊,他是不是还在找?找那条没钓上来的鱼,找那个没来得及看长大的孩子,找那个给他买红衣服的媳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水渠,是片草坪,绿油油的,上面开着小黄花。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坐在草坪上,背对着我,旁边放着个红桶。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红衣服像团火,看着不吓人,反而有点温柔。
“你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像上次那么闷,清晰了很多。
我没敢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是照片上那种憨厚的笑。他的手里拿着根钓鱼竿,红桶放在腿边,桶口敞开着,里面没有鱼,只有几朵小黄花。
“我不找鱼了。”他指了指红桶,“这儿的花挺好看,我媳妇以前也爱种这个。”
我看着他的脚边,草坪绿油油的,没有水,也没有烂泥。
“那天……对不起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这桶挺干净的,不是故意抓你的。”
脚踝突然不疼了,也不痒了,像有股暖流涌过,把那股冰凉的感觉冲散了。
“我要走了。”他站起身,红桶拎在手里,“我儿子该放学了,我媳妇说,要去接他。”
他转身往远处走,红衣服在绿草坪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红点,消失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脚踝上,我赶紧撩起裤腿——
红印子不见了。
皮肤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长过一样。摸上去暖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我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或许,他真的走了。去接他的儿子,去陪他的媳妇,去一个没有水渠,没有烂泥,只有阳光和小黄花的地方。
上个月,我路过那个新建的商品房小区,进去转了转。草坪绿油油的,上面真的开着小黄花,有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跑,笑着,闹着。
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推着婴儿车,站在不远处,看着孩子们笑,他的媳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水,顺势搂住了她的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红衣服像团火,暖融融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转身走进单元楼,才慢慢离开。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像钓鱼竿甩出去的声。回头看,草坪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小黄花,轻轻摇晃,像在跟我挥手。
脚踝上,再也没有过冰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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