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妈妈再也不让我跟她睡了。她把我赶到了隔壁房间的小床上,那床是爷爷以前睡的,硬邦邦的,没有红床板的霉味,却有股烟味,呛得我睡不着。她自己也换了地方,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说沙发凉快,可我半夜起来喝水,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盯着红床板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没过几天,爸爸就把那张红床板拆了。他找了两个邻居帮忙,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床板抬下来,床板落地时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我看见床板背面有好多深色的印记,像水渍,又像血迹,还有几根细细的带子,半透明的,粘在木头上,爸爸用斧头才把它们砍下来,砍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像在剁骨头。
拆下来的床板被堆在了柴房角落,上面盖了块塑料布,可那股霉味还是能飘出来,尤其是阴雨天,整个院子都能闻到。妈妈换了张新的木板床,刷着白漆,干干净净的,没那股霉味,可我总觉得不如旧床暖和,夜里总醒,醒了就盯着空荡荡的床沿,橘红色的光再也没透过窗帘照进来过,窗外的月光也变得冷冷的,照在地板上像结了层冰。
大概过了半年,太姥姥去世了。她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送葬队伍刚出村口,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黑伞上发出“嗒嗒”的声,像有人在哭。我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袖口太长,遮住了手,跟着大人往山上走,泥地里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填满,又被后面的人踩乱,像幅乱糟糟的画。
葬礼结束后,大人们都在屋里喝茶,爸爸和几个叔叔扛着什么东西往山深处走,用麻袋裹着,鼓鼓囊囊的。我跟在后面,躲在树后面偷看,看见他们把麻袋解开,里面是柴房里的红床板,上面的深色印记被雨水泡得更明显了,像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把床板扔进一个凹坑里,那坑是新挖的,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泥土。上面压了块大石头,爸爸还往坑里撒了把糯米,白色的米粒落在床板上,像撒了层雪,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床板邪性,”我听见三叔跟爸爸说,他的声音有点抖,眼睛往四周瞟,像怕被谁听见,“老辈人说,没出世的孩子放不下,就爱缠着床板……尤其是这种红松木的,吸血气……”
“闭嘴!”爸爸的声音很凶,像打雷,吓得我赶紧往树后面缩了缩,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三叔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坑里填土,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当当”的响,在山里荡开回音,像有人在敲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红床板上,那股霉味变得很香,像妈妈蒸的糯米糕。透明的婴儿爬在我胸口,膜蹭着我的脖子,凉丝丝的很舒服。那张裂开的嘴凑到我耳边,像妈妈哄我睡觉那样轻轻哼着,声音软软的,像。我摸了摸它的背,那根脐带一样的带子还在,滑溜溜的,一头连着床板,一头连着它,也连着我,像条永远剪不断的线。
第二天早上,妈妈发现我不在床上,脸都白了,发动全村人找。最后在山上的凹坑边,发现我蜷在红床板上,身上盖着那层透明的膜,像被裹在蝉蛹里,膜上的细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们说我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嘴角流着口水,怎么叫都不醒,直到爸爸把糯米撒在我脸上,我才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红床板的霉味突然变得很香,像妈妈蒸的糯米糕,还有婴儿哼的调子,软软的,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后来我们家搬了新房,砖瓦房,亮堂堂的,红床板再也没见过。爸爸说床板被埋得很深,石头压着,永远不会出来了。可我总在夜里想起那个婴儿,它爬过我小腿时,透明的膜蹭过皮肤的凉,还有它背上那根细细的带子,像条永远剪不断的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那个凹坑。
我小腿上有块淡淡的白印,形状像个蜷缩的婴儿,天热时会变得很明显,摸上去冰冰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凉。妈妈看见时,总会用手捂住,说“小孩子皮肤嫩,过几年就消了”,可那印子一直在,跟着我长,我长高了,它也变大了点,像个会长大的影子。
去年回家,我在柴房角落看见块碎木头,红得发黑,纹路里卡着灰,像极了红床板的料子。大概是当年拆床板时掉下来的小块,被人遗忘在那里,上面还沾着点塑料布的碎片。我凑过去闻,霉味里混着点淡淡的腥甜,像妈妈削苹果时,果肉暴露在空气里的味道,还有点糯米的香。
突然,木头动了一下,有个透明的东西从纹路里钻出来,细得像根线,慢慢缠上我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点黏液。我吓得甩手,木头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声音很脆,像打碎了玻璃。
裂开的断面里,嵌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骨头,白得像碎玻璃,边缘很光滑,像被人精心打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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