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我妈走那年我十六,刚上高一。她断气的时候是后半夜,我爸守在床边,手里攥着她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指节捏得发白。我趴在门口哭,听见屋里的一声闷响,不是我妈掉下床,是她自己坐起来了。
哭啥?我妈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棺木选楠木的,寿衣要绣仙鹤的,别听你三婶瞎咧咧用红布,我不喜欢红。
我爸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我妈生前是吃这碗饭的,十里八乡都知道老陈家媳妇能看事儿,画符驱邪是家常便饭,可谁见过死人坐起来安排自己葬礼的?
妈......我爸嗓子抖得厉害。
别叫魂,我妈瞪他一眼,那眼神活灵活现的,一点不像刚断气的人,我还能撑几天。地府那边来过人了,说我有道行,让去当个鬼差,管咱们这一片的阴事儿。
接下来的七天,我妈就跟活着时一样,早上起来坐在堂屋喝茶,指点我爸给她糊纸人纸马,连纸糊的手机都得按她的要求糊个智能机,说下面也得联系工作。街坊四邻来看,她还能笑着打招呼,只是身上总带着股土腥气,说话时下巴不怎么动,像提线木偶。
三七之前,我还能借着这身子骨待着,她跟我爸交代,过了三七,魂就得走了,肉身该烧烧,该埋埋。
三七那天,我妈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跟睡着了似的。我爸按她说的,没请道士念经,就请了几个相熟的老人,安静地守了一天。傍晚时分,她突然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说了句我走了,照顾好丫头,头一歪,彻底没气了。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我妈没走远。堂屋的太师椅总像是有人坐过,留着个浅浅的印子;我爸摆供品时,刚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子能自己转半圈,杯沿正对着门口,那是我妈生前的习惯。
我爸是个老实人,我妈在时他从不掺和这些,我妈走后他更谨慎,总叮嘱我:别瞎想,你妈在地府上班呢,忙得很,没空回来。
可我忍不住。尤其是晚上写作业时,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总想说句妈,你回来看看我。
第一次喊我妈上来,是那年冬天。我跟同学吵架,被老师冤枉,憋着一肚子气回家,看见我妈那张太师椅空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妈,你回来呗,我蹲在椅子旁,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都欺负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我抽泣的声音。我爸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响。就在我要站起来时,椅子突然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坐下去。
一股冷意顺着脚脖子往上爬,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却没敢跑。
谁欺负你了?
那声音就在我耳边,不是我妈平时的语调,有点尖,像捏着嗓子说话,可那股子熟悉的劲儿,错不了。
我猛地回头,椅子上空空的,可我分明看见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蓝布褂子,边角在轻轻晃,像有人刚穿脱过。
我声音发颤。
那声音又响了,带着点不耐烦,跟她生前听我抱怨时一个样。
我哭着把学校的事说给她听,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说累了,抬头看见桌上的茶杯自己往我这边挪了挪,像是让我喝水。那一刻,恐惧全没了,只剩下委屈——我妈真的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对着太师椅喊几声,喊到第三声,屋里准会起风,那股土腥气跟着就来了。
一开始,就是跟我聊聊天,说学校的事,说我爸做的饭太咸。后来,她会告诉我一些下面的事:村西头老王家的狗丢了,是被过路的野鬼吓跑的,让我爸提醒老王在门口撒把米;前院李奶奶最近总咳嗽,是她床头的花瓶里藏了个饿死鬼,让我爸去帮着挪挪位置。
我爸发现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顿:作死啊!你妈在下面有差事,你总叫她上来,是扰乱秩序!
可妈愿意来!我梗着脖子犟。
愿意也不行!我爸气得发抖,抄起扫帚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眼圈红了,人鬼殊途,哪能天天见面?你这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我没听。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鬼差,我是她闺女,就算天天见面,又能有什么事?
直到那天,我喊我妈上来,想让她帮我看看新买的裙子好看不好看,回应我的不是她的声音,是一阵尖利的笑。
嘻嘻嘻......
那笑声不是我妈,也不是女人的声音,像个没长全牙的小孩,又尖又利,刮得我耳朵疼。
椅背上的蓝布褂子地掉在地上,桌上的茶杯一声摔碎了,水渍在地上漫开,像一张哭丧的脸。
我爸冲进堂屋时,我正蹲在地上捡茶杯碎片,手指被划了个口子,血珠往下掉,我却没感觉。
你喊啥了?我爸声音都变了。
我喊我妈......我抬头看他,突然觉得脸上不对劲,嘴角像是被人扯着,往上咧,笑得特别难看。
你笑啥?我爸吓得后退一步。
我想告诉他我没笑,可嘴巴不听使唤,还在往上咧,露出牙床,表情狰狞得像庙里的小鬼。更可怕的是,我的手还在捡碎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玻璃碴子划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却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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