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吃!我爸扑过来按住我的手,他的手滚烫,我的手却冰得像块铁。
我看着他,想喊爸救我,喉咙里却发出的声,像野兽喘气。眼睛也不受控制,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放大,一点神采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明明是我,可眼神陌生得可怕,嘴角总挂着诡异的笑,手指时不时抽搐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我知道,那不是我妈,是别的东西,借着我喊魂的空子,钻进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成了。
在学校,上课上到一半,会突然站起来,围着桌子转圈,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在数什么;吃饭的时候,会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对着碗磕头,磕得额头通红;有次老师批评我,我突然冲过去,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拿命来,那声音粗哑得像个男人。
同学都说我中邪了,老师把我爸叫到学校,建议送我去精神病院。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我带回家,锁在屋里。他守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我在屋里砸东西,骂脏话,时而哭时而笑,那些话那些动作,都不是我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有天半夜,我突然清醒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在唱歌,唱的是几十年前的老调子,我从来没听过。我看见我爸坐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喊,可嘴巴里蹦出来的,是一句阴森森的老东西,滚开。
我爸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是我妈生前画的符,他一直贴身带着。
你别害我闺女!他声音嘶哑,把符往我身上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冲着我来的,冲我来啊!
符贴在我身上,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我尖叫起来,浑身抽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屋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味道。床边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露出几根银针,长长的,闪着寒光。
张爷,她醒了。我爸声音沙哑。
张爷点点头,没说话,伸手掀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脉,眉头皱得很紧:邪气入体太深,差点就占了肉身。再晚一天,神仙都救不了。
我想说话,张爷按住我的肩膀:别出声,保存力气。你这是招了大邪,不是普通的小鬼,是冲着你妈来的,借你的身子报复。
我心里一惊。
你妈在地府当差,抓了不少作恶的鬼,积怨太深,张爷从布包里拿出银针,你总喊她上来,等于给了这些怨鬼空子,顺着阴气就附你身上了。
他要给我扎针,说是鬼门十三针,专门治这种被邪祟附身的毛病。
第一针扎在眉心,刚碰到皮肤,我就觉得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想尖叫,嘴巴却被我爸用布塞住了。张爷的手很稳,针慢慢扎进去,我浑身剧烈地抖,眼睛瞪得滚圆,看见一个黑影从我头顶冒出来,龇牙咧嘴地想扑人。
张爷低喝一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黄符,地拍在我额头上。
黑影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接下来的十二针,扎在手腕、脚踝、后颈这些地方。每扎一针,我都像死过一次,冷汗湿透了被子,嘴里发出的声,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黑影在我身上窜来窜去,想逃,却被银针钉住,一声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爸一直按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可我感觉不到疼。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疼惜,却没敢松劲。
最后一针扎在后心,张爷猛地把针拔出来,一股黑血顺着针眼涌出来,腥臭难闻。随着黑血流出,我觉得身体里那股控制我的力量突然消失了,手脚能动了,嘴巴也能合上了,只是浑身软得像没骨头。
好了。张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银针收好,邪气被逼走了,但你元气大伤,得养着。记住,再也不能喊魂了,不然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他临走前,给了我爸一道符,让烧成灰兑水给我喝,又在我家大门上贴了道符,说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
你妈那边,地府会有安排,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张爷叹了口气,她也是太疼闺女,才明知故犯,总偷偷上来看看你。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原来那些日子,我妈真的来过,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顶替了,她自己也受了罚。
养了一个多月,我才缓过来。能正常吃饭,正常说话,只是不敢再看堂屋的太师椅,看见就浑身发毛。
我爸把太师椅搬到了仓房,用布盖得严严实实。他还是每天摆供品,只是不再对着空椅子说话,而是对着门口,像是在跟空气聊天。
有天,我路过镇上的精神病院,看见铁栏杆后面,有个年轻姑娘在跟空气吵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动作表情,像极了那时候的我。她的父母站在外面,抹着眼泪,跟我爸当初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突然就明白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精神病?有些是真的病了,有些,可能跟我一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被缠上了,控制了,在旁人眼里,就成了疯子。
他们喊的那些胡话,做的那些怪事,说不定是在求救,只是没人听得懂,没人信。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串我妈生前爱吃的糖葫芦,站在路口,对着西边的方向(我妈坟在西边),默默地举了举。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土腥气,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我知道,我妈听见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喊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能。人鬼殊途,这话我爸说得对,强行打破界限,害了她,也差点害了我自己。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拿出我妈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放在枕边。娃娃的衣角,总在我睡着时轻轻动,像有人在给我盖被子。
我知道她还在,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做她的鬼差,守着她的职责,也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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