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他真的没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
恐惧,慌乱,但没有撒谎的痕迹。
你呢?我问,你怎么不跑?
老吴哭丧着脸:小的舍不得这身道袍。穿上它,在乡里还能混口饭吃。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三顺气笑了:到现在还想混饭吃?你当那些被你骗过的人,会放过你?
老吴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我摆摆手。
绑了,送官。
我们把老吴捆了个结实,塞进马车。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把乾元观翻了个底朝天。库房里,找到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几箱银两和粮食。账房里,翻出了藏在地砖下的几本旧账册,记录着这些年与湖州、嘉兴各府官员的往来。
张掌柜确实跑了。
但我们知道他能跑去哪。
入夜。
槐树胡同,李寡妇家。
还是那间小院,还是那扇木门,还是那株老槐树。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树影依旧在墙上轻轻摇晃。
我们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
张三顺低声道:你说那姓张的,会不会在这儿?
我还没答话,院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是女人的哭声。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别哭了!再哭把人都招来了!
是张掌柜!
张三顺咧嘴一笑:还真让你猜着了。
我点点头。
这种时候,一个男人能跑去哪?无非是那些他觉得安全的地方,相好的家里,就是最安全的。
我披上隐身衣。
灰袍加身的瞬间,我的身形彻底消失了。低头看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袍子也还在。可我知道,在张三顺和如烟眼里,我已经不存在了。
看得见我吗?我轻声问。
张三顺瞪大眼睛朝我这边看,目光却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看不见。他说,你说话俺能听见,可人瞧不见。
如烟也摇头。
如霜那双死寂的眼眸微微转动,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移开,又看了一眼,再移开。她的目光始终无法锁定我的位置,只能感觉到大概的方位。
我满意地点点头,翻墙而入。
院子里,李寡妇的屋门紧闭,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到窗下,侧耳倾听。
屋里,张掌柜的声音还在低低地咒骂与心惊:我怎么知道谁干的?
李寡妇哭着说: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往哪儿跑?
跑?往哪儿跑?整个湖州府都在找咱们!张掌柜的声音里满是绝望,那些地主员外,那些被咱们骗过的人,若是知道了!抓住了,非得把咱们活剥了不可!
那咱们去找老鬼啊!李寡妇道,他不是本事大吗?
老鬼?张掌柜惨然一笑,老鬼早就死了!老鸦山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你以为老鬼还能活?
李寡妇的哭声更大了。
我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前。
一脚踢开。
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掌柜霍然站起,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可他四下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谁?!谁在那儿!
他吼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李寡妇尖叫一声,缩到墙角。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张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挥舞着匕首朝我刺来!可他看不见我,匕首刺了个空!我反手一拧,将他的手腕拧脱了臼,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鬼!有鬼!张掌柜惨叫!
李寡妇已经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提着张掌柜,走出屋门。
月光下,他就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拎在半空的死狗,拼命蹬腿,却什么都蹬不到。
张三顺和如烟从院墙外翻进来。
张掌柜看见他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你们!你们是??
张三顺嘿嘿一笑:认出来了?那天在祈雨堂,你不是还盯着俺们看了好几眼吗?
张掌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烟走到李寡妇面前,低头看着她。
李寡妇缩在墙角,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你男人怎么死的?如烟轻声问。
李寡妇愣住了。
你男人李大山,十二年前进山采药摔死的。”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可在那之前,他行为古怪,经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有人问起,他只说去朋友家喝酒。
李寡妇的脸色变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采药摔死的。如烟道,他是被老鬼杀了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想脱离墨点云。杀了他之后,老鬼让你继续做眼线,给你钱,让你养大孩子。对不对?
李寡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低下头,泪流满面。
我也是没办法
翌日清晨。
湖州府衙门口,围满了人。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地上,一个是张掌柜,一个是李寡妇。他们面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大大的状纸。
状纸是用白话写的,密密麻麻,把乾元观这些年干的事全写了上去,如何装神弄鬼,如何以求雨为名敛财,如何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如何把还不起债的人卖去码头、卖去杭州堂子,如何与老鸦山的邪修勾结,如何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看着那张状纸,议论声越来越大。
原来那个求雨是假的!
我叔父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借了二十两印子钱,利滚利滚到八十两,把家里的地全卖了还不够!
那个李寡妇,我认识!她男人死得蹊跷,原来是她串通奸夫和邪修杀的!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捡起石头,朝张掌柜和李寡妇砸去。
府衙的大门开了,一队衙役冲出来,将人群隔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布:
奉府尊大人令,将人犯收监!此案重大,待查清事实后,再行宣判!尔等退下!
衙役们将张掌柜和李寡妇拖进府衙。
人群渐渐散去,可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我们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
张三顺咂咂嘴: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我摇摇头。
府衙的判决,只会更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朝廷的王法。更何况
我顿了顿。
他们欠的,不只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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