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在娄晓娥身后无声地合拢。
将门外凛冽的寒风、未散的硝烟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种几乎凝滞的寂静。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昏黄的灯光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的灰尘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药的苦涩味道。
娄晓娥扶着聋老太太在炕沿坐下,动作轻柔。
刚才面对刘家兄弟时那种冰冷的镇定,此刻从她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后怕。她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袖管里,微微颤抖着。
聋老太太坐稳,那双刚刚还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浑浊与迟缓。
她慢吞吞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娄晓娥会意,用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热水,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捧着缸子,并不喝。
只是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热气。
半晌。
她含糊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比平时更慢,更沉,像从一口深井里捞上来:
“晓娥啊……”
“老太太,我在。”
娄晓娥应着,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刚才……话,说重了。”
聋老太太眼皮耷拉着,看着缸子里袅袅升起的水汽,
“刘家那两个……是浑,是饿疯了眼。可你点他们爹的事……戳肺管子了。”
娄晓娥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却清晰:
“我不说,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今天敢堆雪堵窗,明天就敢踹门。他们怕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顿了顿,看向老太太,
“而且,您出手了。您若不出手拦那一下,我……”
她没有说下去。
刘光天那一拳若真砸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成分不好,是“资本家的小姐”,是院里最软、最该被踩的那颗柿子。
一旦见了血,闹起来,舆论绝不会站在她这边。
许大茂或许会维持表面的“公道”,但绝不会为了她,去真正得罪两个“根正苗红”却已落魄的工人子弟。
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她,甚至可能牵连到收留她的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沉默着,干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
“我老了……本不想动。可他们,不该碰你。”
她的目光落在娄晓娥单薄的肩膀上,那里面有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不是简单的怜悯,更像是一种……衡量后的决断。
“你住这儿,就是我屋里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娄晓娥心头猛地一颤。
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暖意涌上来,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下去。
她知道这庇护的代价,也知道这庇护的脆弱。
老太太今日展露的锋芒,是威慑,也是负担。
从此,她们这对组合,在院里某些人眼中,恐怕就不再是单纯的“一老一弱,可以随意拿捏”了。
“许大茂……”
娄晓娥迟疑着开口。
“他?”
聋老太太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讥诮,
“精着呢。他来,不是为咱,是为他自己。院里越乱,他这管事的才越有分量。刘家兄弟是刺儿头,他压下去,显他的能耐。咱……咱现在,对他还有点用。”
“用?”
娄晓娥不解。
聋老太太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中院、后院那些心思各异的人们。
“这院里啊……快憋出病来了。饿的,慌的,怕的,算计的……都憋着。刘家兄弟是第一个炸的,不会是最后一个。许大茂……他想把火苗子,引到别处去。”
娄晓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许大茂需要维持院面稳定,但绝对的稳定意味着他无事可做,无威可立。
他需要一些可控的乱子,来彰显他的存在和权威。
今天他看似帮了她们,实则是在划界限,也是在观察。
观察她们的反应,观察院里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个人的反应。
“王建国……”
娄晓娥下意识地低语。
聋老太太捧着缸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这个人……看不透。他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刘家兄弟闹起来的时候,我觉着,他就要出声了……可许大茂抢了先。”
娄晓娥想起刚才混乱中,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王建国家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他就在那里,冷静地注视着一切,像礁石看着浪头拍打,却毫无介入的意思。
这种沉默,比许大茂的介入更让她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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