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诚倒没察觉她心思翻腾，只在心里嘀咕：要是换成挠赵蕥芝，怕是还没碰上，微信对话框里就只剩一条“对方已拉黑”。人家见得多、压得住，玩笑开过界，往后连茶都难蹭一杯。划不来。
“对了，阿诚。”吕梁伟插进话来，顺势往前半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有……上回片场……”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上次叶景诚冲进布景棚，急吼吼拉林政英签合约，吕梁伟台词还没念完，人就没了影。
“别提了，上回本想找天林叔谈事，结果一进门就被抓去盯场记、递剧本、扛灯架，活脱脱一个临时工。”叶景诚摊摊手，“这趟嘛，是来找六婶商量新片上映档期。”
吕梁伟一听，立刻抱拳：“恭喜恭喜！等票房爆了，记得喊我们喝早茶！”
“一定请，管够！早餐宵夜全包，伟哥你点单。”叶景诚笑着回礼。
话题陡然一拐，另三人一时没跟上节奏。周闰发眨眨眼，脱口而出：“诚仔……搞影视？”
“你们猜猜，阿诚开的是啥公司？”吕梁伟故意吊胃口，顿了顿才揭晓，“电影公司。上一部片子，卖了将近四百万。”
空气静了半秒。
周闰发和赵蕥芝脸上笑意还在，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衬衫、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前一秒还是晚辈后生，下一秒就成了拍得出四百万票房的老板。人没变，身份却像被按了快进键，谁心里都得缓一缓。
“伟哥夸大了，就是个小作坊。”叶景诚摆摆手。
“在你眼里是小作坊，搁我们身上，怕是要干到退休都摸不到边。”周闰发摇头笑叹。
叶景诚只能笑笑，没接话。
外人只看见银幕亮、海报红、票房数字跳得欢，没人知道账本里躺着几万块流动资金，像绷紧的弦。《**烧腊铺》分来的百来万，八成砸进新片里，如今只剩个零头；蓝天工作室又抽走十二万，地址倒是近……就在青灯娱乐斜对面，当初他和锺楚红找办公室，房东顺手介绍的那间小一半的屋子。李俊管着日常，他去过两回，连前台姑娘叫什么都没记住。
零零碎碎的开支更磨人：打印费、快递费、咖啡机换滤芯、员工生日蛋糕……单笔不过几十块，可日日叠着来，三个月下来，竟比房租还高。
吕梁伟低头看了眼表，话锋一转：“阿诚，我们得赶回片场开工了，不打扰你。”
“好，回头电话聊。”
互留号码后，叶景诚朝方怡华办公室走去。刚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吕梁伟一声喊……
“阿光！”
叶景诚下意识回头。只见吕梁伟朝大门方向招手，那人影听见，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出了无线大门。
“哈！这阿光……以前见了我主动喊‘伟哥’，今儿越叫越蹽！”吕梁伟啧了一声。
周闰发踱过来，语气平平：“兴许真有急事。”
“阿光？”叶景诚顺着方向望去，一个背影正消失在玻璃门外，熟悉得扎眼。
……
叩、叩、叩。
三声轻敲。
“进来。”方怡华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冷淡、平稳，没一丝意外。
“六婶。”
他推门进去，站定。两人之间没有亲热，也未撕破脸……她是长辈，他是晚辈，哪怕心里各自掂量着分量，面上还得守着这一层薄薄的规矩。尤其门外还有职员走动，火气不必现在烧。
方怡华抬眼看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等在这里了。
方怡华打发走几个职员，叶景诚才落座。开门见山：“这次来，是向六婶讨教……《阴阳错》这戏，您怎么看？”
“平平无奇。”方怡华语气淡得像没放盐的汤，话锋一转，“不过，要是邵氏牵头推，倒也能卖得动。”
叶景诚嘴角一扯，笑得冷而薄，像刀刃上凝的霜：“六婶总说小子胃口大，倒忘了自己才是真能吞象的。”
这话戳得明白……她压根没商量过，等片子拍到七七八八，才甩一句“邵氏出面包装”，硬要踩进来分一杯羹。
邵氏盘子大、路子宽，她嘴里的“合作”，底牌就一张：她拿大头，他垫脚。
叶景诚本就不会点头。可她连面都不露，直接伸手摘果子，比明抢更硌人。
“你觉得自己够格讲这个？”方怡华唇角微扬，三分讥诮，七分施舍，“同一条鱼，虾米啃一口就饱，鳄鱼嚼半截还嫌寡淡。”
两人目光对上，刀锋似的刮着对方。本想先定个调子，结果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空气沉得发闷，谁再开口，怕不是谈判，是掰腕子……比谁手更硬，谁脸更厚。
“香江院线，不只邵氏一家。”叶景诚眼缝一窄。
“晓得。”方怡华眼皮都没抬，拉开抽屉，信封“啪”地甩上桌面。照片滑出来，散在桌沿。叶景诚扫了一眼，没碰，只眯了下眼。
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他见雷觉昆那回，没刻意躲人。没想到，人家早把镜头对准了门缝。
方怡华行事独断，脑子却清醒得很。防人之心，刻进骨头里。
再往深里想，邵一夫肯让她坐这个位子，不是瞎宠。老爷子早过了听风就是雨的年纪，看事只掂轻重……值不值得？划不划算？至于对错，那是年轻人熬夜较劲的事。
所以，他绝不会把摊子交给她胡来。真要托付，头一件得办的，是替她正名……小妾变夫人，才好理直气壮接班。
“不入股也成。”
这话从方怡华嘴里蹦出来，叶景诚差点以为耳朵坏了。他宁愿信嘉禾账本上没一笔烂账，也不信她会松口。
可她早算好了……第二步棋，已经摆上桌：“片子卖给邵氏，一了百了。”
叶景诚脸霎时沉下去。脾气是块炭，不点不燃，一点就炸。你好好说话，他敬你是长辈；你踩他底线，亲爹来了都得靠边站。
桌下的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住，声音哑了半分：“邵氏出多少？”
“一百万。”方怡华竖起一根手指，指尖朝上，像举着个笑话。
“当我是叫花子？”
拳头猛地一顿，死死扣住掌心。他盯着她，眼神发沉……若她再撩一下，真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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