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错》光拍就砸进去八十万，闹鬼那档子事，后面还得填窟窿。后期剪接、配乐、调色，蓝天工作室刚搭架子，撑不住这摊子，外包出去又是钱。
一百万？扣掉分成、税费、补漏，落到他手上，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剩。邵氏老规矩，单一个导演片酬，都比这高。
“咱俩这点交情，我犯得着逗你？”方怡华靠进椅背，笃定得很。
她手里攥着上部片子的海外分红，拖着没结。这招嘉禾用得熟，她使起来更顺手……没遮没拦，全当寻常生意经。
叶景诚心里透亮。没本钱的人，活像砧板上的肉，剁还是切，全看刀主心情。他横冲直撞，伤不了人；缩头忍气，照样挨宰。
“好。”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六叔日后若后悔，六婶可别怪我没提醒。”
门被带得震响。门外助手一哆嗦，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出来。
这人他熟……小帅，话少，来过几趟。但每次出门，脸色都像刚跟人干完架。
路上，叶景诚吹着风，慢慢把火气压回肚里。
硬碰？邵氏是楼，他是砖，砸过去连个印儿都没有。
忍着？他还没贱到跪着讨饭。
叹了口气，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
老女人爱设套？那就陪她玩一局……套她自己。
追分红的念头，已在他脑里钉下第一颗钉子。
可眼下最硌人的，不是钱，是院线。
和邵氏，从此两清。
叶景诚对金公主的期望最重。上回他和雷觉昆碰面，话没说满，但对方眼里的光亮藏不住……那是真上了心。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雷觉昆那边仍没动静。莫非真得自己亲自跑一趟嘉禾？
他前脚刚走，方怡华后脚又见了个人。递过去一个厚实信封。那人低头扫了一眼，里头一沓千元钞票，够他半年嚼谷。
临走前，方怡华只一句：“你在圈里人面熟、嘴也严，钱不是问题，该办的事，别含糊。”
“方经理放心，我心里有数。”
九龙巴士大厦，雷觉昆办公室。
叶景诚不知道，那个被他念叨多次的“雷老虎”，此刻正拿着他的事当正经事谈。
办公桌上摊着一叠资料、几百张照片……全是叶景诚近几个月的行踪：出入片场、会客吃饭、在无线门口点烟发呆……八十年代信息闭塞，想摸清一个人底细，侦探是绕不开的路子。
雷觉昆侧旁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披风大衣裹得严实，头上那顶猎鹿帽扣得端正，活像从老派侦探小说里直接走出来的。
“李记，你经手的人不少，这小子，你怎么看？”
李智群没急着答。他年岁不小，侦探社早交给徒弟打理，这次雷觉昆点名要他亲自出马，他心里就明白……这人，分量不轻。
于是他盯得紧：叶景诚抵港后吃哪顿饭、跟谁通电话、连他给助理买杯奶茶时多给了两块钱小费，都记在本子上。查得越深，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不像借势上位的，倒像自己长出翅膀来的。
李智群早年瞧不上那些大亨，总说“时势造英雄，换我我也行”。可查着查着，他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时势是风，人是船；风再猛，烂木头也漂不远。而叶景诚这艘船，龙骨硬、帆也新，短短数月身家破百万，当年邵氏、嘉禾那些主儿，哪个不是熬足十年才站稳脚？
他自己四十岁那年，还为租屋押金跟家里磨嘴皮子呢。
“雷生，你要想扶他一把，现在就是最准的点儿。”
李智群是**社社长，本事未必顶尖，但脑子灵、话不多、懂分寸。雷觉昆要重整院线，圈内早传开了。如今这么上心一个电影人，既没旧怨，又非下属，打压？没由头。那只剩一个意思：拉拢。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叶景诚摔无线大门而出。火气明晃晃写在脸上……跟邵氏彻底掰了。这时候伸手，不是锦上添花，是雪里送炭。
雷觉昆没接话，只把烟斗搁下，目光停在照片上，静了几秒。他向来喜欢把事攥在掌心，可这个叶景诚……偏是条游得快、咬得准的鱼。
……
叶景诚从无线出来，径直回了公司，反锁办公室门。
“诚哥仔！”关之林敲门，声音透着股熟稔，“嫂子刚来电，让你等她来了再走。”末了补一句，“是二嫂。”
叶景诚：“……”
他懂这称呼怎么来的：郑纹雅先进门，年纪也长几岁，关之林叫一声“大嫂”顺理成章；锺楚红后来，性子冷些，关之林初见就有点怵，加上人家压根没给她好脸色，久而久之，“二嫂”就成了私下默认的叫法。
十来分钟，锺楚红到了。探头往门缝里瞅一眼，裙摆微扬，人已闪进来。
“你来啦？先抱一个。”
叶景诚迎上去，张开双臂。她刚贴上来，他就被一把推开，耳根子立刻挨了句嗔怪：“喂！手往哪儿搁呢？”
他赶紧缩手，笑嘻嘻道：“冤枉啊，手长怪我咯？你找我妈评理去。”
“死人头，天天占便宜！”锺楚红白他一眼，低头整理裙后……那儿赫然两个清晰掌印，还带着点余温。
“嘿嘿，不过嘛……”他手比划了个抓握动作，眉梢一挑，“手感确实扎实。”
她抄起包就砸过来，他笑着躲开，两人闹腾一阵，气儿顺了，他才揽住她肩膀问：“今天戏不少吧？这么早就收工？”
“还有两场夜戏没拍。”她撇撇嘴，“但你也知道……前两天那‘闹鬼’的事，黄晶拿钱堵了嘴，可人心里发毛，六点一到全散伙，连灯光师都扛着灯箱往外蹽。黄晶喊破喉咙也没用，剩下的只能明天补。”
“楼蓝光今儿去片场没？”叶景诚想起早上在无线，吕梁伟扯着嗓子喊“阿光”，那人缩着脖子就往后退。
“哦，那个肥仔？”锺楚红歪头想了想，“去了，还被黄晶骂了两回。”
“嗯。”
叶景诚应得轻，心里却沉了沉。楼蓝光本是无线出身，进出电视台不稀奇；可吕梁伟那声“阿光”越喊越远，那人躲得越急……那眼神扫过来的一瞬，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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