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楚红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晶哥说今晚搓麻将，问你去不去。”
“那你陪不陪我？”
叶景诚指尖轻轻一抬，托住她下颌，话里带钩。香江人有三样日常：饮茶、睇报、开片……开片就是赌，最常搓麻雀、推牌九、斗大D。
他们这局麻将，哪是消遣两三个钟头的事？没五六个小时，谁也别想离桌。要是锺楚红真跟去，铁定熬到后半夜。那之后呢？回她家？还是回他家？……答案早写在她眼尾那一挑里了。
“陪你去也行。”锺楚红顿了顿，故意拖长调子，“不过今晚睡哪儿？”
“我家。”叶景诚答得干脆，见她眼皮一斜，又补一句：“你睡床，我睡沙发。”
“算你懂事。”她哼一声，脚尖虚点地面，“不然一脚把你从五楼踹下去。”
她生得清丽，出手却利落，动不动就挽袖子瞪眼。这毛病得治。叶景诚只嘿嘿两声，没接茬，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他瞥了眼表，指针快指到七点。锁好公司门，就近拉她进了家小馆子，蜡烛刚燃半截，两人便起身往黄晶家走。
门一开，黄晶把人让进来，撂下句“随便坐，冰箱有得喝”，转身就往上冲。
这肥仔这几年真不好过。老母欠了一屁股债，压得他直不起腰；老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前嘴上没个正形，背地里倒真知道守着媳妇端水喂药。更难熬的是老豆……黄天林从前是家里顶梁柱，如今被架空，成天闷在屋里，连报纸都懒得翻。
这根旗子倒了，就得由黄晶扛起来。他约叶景诚来打麻雀，图的不是赢几块钱贴补家用，而是《阴阳错》上映的事。这事早不单是赚不赚钱的问题……片子若卡死，黄家往后怕连米缸都见底。
等他安顿好老婆，才慢悠悠下楼，朝叶景诚压低声音：“阿诚，待会儿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认，看看能不能帮上戏的事。”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黄晶一溜小跑去开门。叶景诚心念一动：这肥仔私下还替嘉禾写剧本，莫非来的是嘉禾的人？
“阿诚，过来一下！”
他应声起身，留锺楚红在原地稍坐，自己朝门口走去。
黄晶侧身让开，指着身旁一个眼睛圆亮的年轻人：“我朋友，阿叻。这位是他太太，你叫她……秀姑。”
语气寻常，像招呼普通客人。叶景诚心知，他要说的“那个人”，显然不是眼前这对。
女的面生，男的却熟得很。这年头明星多讲谦和，偏他反着来……广东话里“叻”是厉害、机灵的意思，他倒好，硬生生把这字当名号用，满口“叻少”“叻哥”，夸起自己来滔滔不绝，其实十句里八句是逗乐，全名叫陈百祥。
旁边那位，八成是无线的黄杏绣，陈百祥的正房太太。俩人年中才在菲律宾领证，消息捂得严实，外头还没几个人晓得。
“叻哥。”
“秀姑。”
叶景诚客客气气打了招呼。
“阿晶把你吹得神乎其神。”陈百祥抬手一挡，咧嘴笑，“叻哥不敢当，叫我阿叻就行。”叶景诚只笑笑，没搭腔，也不计较那点拿腔。
陈百祥探头往屋里扫了一圈，转头问黄晶：“强仔那扑街还没到？”
“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死仔最会摆谱。”黄晶耸肩，“先进来坐吧。”
四人挪进客厅。陈百祥一眼瞧见锺楚红，眼珠子立马活泛起来，整个人像通了电：“靓女，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不介意。”她嘴角微扬，“反正我也不想坐这儿。”说完起身，拎包换位。
陈百祥僵在原地，刚要缩回去，一扭头，看见黄杏绣正跟叶景诚聊得兴起。叶景诚问：“秀姑，想喝什么？我去拿。”
“不用麻烦，我跟你一起去。”黄杏绣笑着起身。
陈百祥一个箭步横插进来，胳膊一拦：“喂，阿诚！朋友妻不可欺……你这算哪出？”
“你自己嘴上没把门，倒怪别人？”黄杏绣白他一眼。
“哦……”他恍然大悟，一把搂紧老婆肩膀，另一手搡叶景诚后背，“原来是你女朋友啊！早讲嘛，快过去陪你家那位！”
众人齐刷刷盯他一眼……装，接着装。这儿是黄晶的地盘，他老婆挺着肚子，能带女人来？除了黄晶，就剩他和叶景诚两个光棍。
大家心照不宣，只当玩笑。
陈百祥这人，天生一副挨骂相，嘴还爱抢风头。可那份嚣张，从不对谁特别，对谁都一样，大概常年“认叻”认惯了，骨头里都长了滑稽劲儿。
他不是真想撩锺楚红，叶景诚一招“围魏救赵”，他就急得跳脚……说白了，就是个怕老婆的。
黄晶抱来几瓶啤酒和汽水，往茶几上一放：“人齐了，不如先开局？”
陈百祥歪头看叶景诚：“阿诚，你女朋友上？还是我老婆上？”
锺楚红往前一步，开口道：“我不碰麻将。”
“成，秀秀来顶上！咱俩联手，杀他们个落花流水。”陈百详卷起衬衫袖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麻将桌很快支好，叶景诚、黄晶、陈百详、黄杏绣依次落座。锺楚红没上桌，挨着叶景诚坐在旁边。
既然是朋友间凑个热闹，赌注就压得低……五块十块起步，两番封顶。等强仔一到，再一块儿收拾水牛。
约摸一小时后，叶景诚哗啦一声推倒牌墙，又是一副鸡胡。
“啧，阿诚你手气太邪门了吧？”陈百详咂嘴。
“我连张幺九都没摸到，你这都第八把还是第九把了？”黄晶摊着手，脸都快皱成一团，“老天爷也太偏心。”
“鸡胡，一人十块。”叶景诚伸手，掌心朝上。
“鸡胡也能榨干人。”陈百详嘟囔着掏钱，好在叶景诚一把接一把都是鸡胡，不然几圈下来，裤兜早瘪了。
叮咚……叮咚……
“阿强那混小子到了！我去开门！”黄晶一跃而起，边走边回头招呼，“杏绣，椅子搬一张过来！”黄杏绣应声起身，顺手把椅子往陈百详那边挪了挪，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门一开，黄晶领进来一男一女。她进门时冲叶景诚眨了眨眼……来的人，八成就是他托她约的那位。
“这位是江智强。”黄晶先指了指男人，又转向叶景诚，“我朋友，叶景诚。”
“久仰大名。”
江智强？叶景诚眼皮微抬，略一打量……还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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