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踢翻了墙角的水缸,缸里的水哗啦一声泼出来,浇湿了她的棉裤和军曹的皮靴。军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回头朝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鬼子兵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帮手来搭把手搬一件比较重的货物。那个鬼子兵走过来,两只手抓住少女的头发,把她从军曹的怀里拽出来,一路拖着往外走。
少女的身体在门槛上被拖过去,后背被木门槛硌得生疼,麻花辫散开了,黑发散落在地上和血泊里,混着父亲的鲜血和地上的泥水。她惨叫着,用手去扯揪住自己头发的鬼子的手腕,指甲在那个鬼子的手背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但那个鬼子只是皱了皱眉,手上反而抓得更紧了。
院子里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少女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被一只皮靴踩住了后背踩了回去。她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气和血腥味同时涌入鼻腔。她听到周围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有很多人的笑声,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有人在解皮带。她的棉袄被撕开了,扣子崩飞出去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棉裤被拽了下来,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她拼命地踢腿,但两条腿很快就被按住了。她拼命地抓挠,但两只手也很快就被按住了。好几双粗糙的手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有的地方被抓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有人在她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两排血淋淋的牙印,咬完之后那人抬起头来哈哈大笑,嘴角还沾着她的血。
她喊了很多声救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但整条巷子没有一个人来救她。不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喊声,而是整条巷子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左邻的院子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哭喊声和几个男人的哄笑声,右舍的屋子里传来家具被砸碎的声音和孩子的惨叫,街对面一个鬼子兵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淌血的刺刀,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呼救声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每一声呼救都淹没在更多的惨叫声中,就像一滴水滴进了一大片血泊里,连涟漪都漾不起来。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这条巷子里,不止发生在这个院子里,不止发生在这一个少女身上。它同时发生在金陵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弄堂、每一间民宅、每一座学校里。金陵女子师范学校的教室里,金陵大学的宿舍楼里,金陵神学院的礼拜堂里,成百上千的女人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在曾经用来教书育人的讲台上、在曾经用来祈祷的十字架下,遭受着同样的暴行。日军的军纪解除令不是一道被偷偷摸摸执行的命令,而是一场被公开纵容的、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狂欢。女人不分老幼——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从床底下拖出来,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被从佛龛后面揪出来,哺乳期的母亲被从婴儿身边拽走,怀了孕的孕妇被按在地上。她们尖叫、哭喊、挣扎、求饶,但所有的反应都只能让施暴者更加亢奋。
而这种亢奋,并不仅仅来源于暴行本身。日军士兵在进攻金陵之前就已经被配发了大量的“觉醒剂”——那种军用药盒上印着“除倦觉醒剂”字样的白色药片,主要成分是甲基苯丙胺。前线士兵管它叫“突击锭”或“猫目锭”,服用之后可以连续两三天不睡觉、不觉得饥饿、不感到疼痛,情绪进入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恐惧感被压制到近乎消失,但同理心和道德感也被一并抹掉了。药物带来的亢奋需要一个出口,而“解除军纪”的命令恰好为他们打开了这个出口的大门。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药物的作用让他们在做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被放大了的愉悦。这种愉悦驱使他们变本加厉,去尝试更残忍的手段,去追求更极端的刺激。
夜幕降临,金陵城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黑暗。不是因为灯火通明,而是因为到处都是火光。被点燃的民房在夜色中烧得像一支支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在街道上的血泊里,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跳动着的、令人心悸的橘红色。女人的惨叫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从每一个角落传来,与远处还在零星抵抗的国军阵地上传来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金陵城沦陷之后第一个夜晚的地狱交响。
而在这片地狱交响中,雨花台方向的爆炸声忽然密集起来,那是国军残部还在抵抗的信号。谷寿夫站在中华门的城楼上,手里捏着望远镜,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城破之后抵抗会在几个小时内彻底瓦解——按照华北战场的经验,守军一旦失去城墙屏障,士气和组织都会迅速崩溃,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收拢俘虏和清点战果。然而在金陵,情况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那些已经被切断了退路、弹尽粮绝的国军残兵们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崩溃或投降。他们退入了城内密集的民房和街巷中,依靠对地形的熟悉继续抵抗。每一处废墟都可能藏着一个拿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伤兵,每一条巷子都可能埋伏着几个端着空枪准备拼刺刀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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