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草草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颜色。
此刻,他正弯腰从泥浆里搬起半截尸体。那尸体穿着一件国军制服,领章上的军衔已经被血糊住,看不清了。
陈振声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和屈辱。他抬头看了一眼战壕上方那些笑着吃喝、休息的鬼子士兵,又把头低下,将尸体轻轻地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燥的土坎上。
“兄弟,走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继续弯下腰,抓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那冻得铁硬的泥土。每一锹下去,都像挖在自己的心口上。
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节奏,像是这座沦陷的古城,在无声地呜咽。很快,一队队国军俘虏就被送到了第二线防御阵地上。他们身上还缠着之前那根用来串人的麻绳,绳头松松垮垮地拖在泥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有的人赤着脚,脚底板糊着厚厚的泥和血痂;有的人披着只剩半截的军装,露出来的胳膊被寒风吹得发紫;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往前栽下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接栽进被血水浸软的土里,半天爬不起来。负责驱赶的小鬼子兵不耐烦地朝后面挥着手,刺刀在黯淡的天光里亮一下,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铁蛇。他们现在心情还算不错。因为在这样的天气里,能把自己从又脏又臭的战壕清理活计里摘出来,换成坐在沙袋后面嚼压缩饼干、喝两口烧酒,没有哪个兵会不高兴。
负责防守第一线阵地的鬼子军官更亢奋。金陵城里的国军俘虏和老百姓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们自己想起来都后怕。那种后怕不是良心上过不去,而是怕被这些人拼起命来反噬。现在好了,这些软绵绵的支那人被直接押到阵地前面,用他们的血肉替帝国士兵挡子弹。救国军再凶,也不能朝自己人开炮吧?只要救国军不敢肆无忌惮地火力覆盖,那第一道防线就能多顶一段时间。这法子简直绝了。鬼子军官握着军刀,站在一个被炸去半边的机枪掩体旁边,朝正往战壕走来的俘虏队伍喊:“让这些苦力来接手!帝国勇士全部退下来,抓紧休息!吃饱!准备战斗!凡是从战壕里抬出来的尸体和泥浆,都交给这些支那猪处理!要是让我看到哪个蠢货还自己动锹,就滚到城北去守滩头!”
命令一下,战壕里的小鬼子兵像得了大赦。他们把铁锹和镐头往战壕外一丢,拍拍手上的泥,三三两两地朝后面的休息区走去。有的人一边走一边朝俘虏队伍看,眼神里那点意思不言自明——你们来了,这烂摊子就是你们的了。几个军曹在战壕口子上来回走动,从被押来的俘虏里挑人,专挑那些看着还有点力气的:年轻些的,手脚全乎的,肩膀宽一点的。被点中的人就拎到前面,发一把沾满黑泥的铁锹,或者半截断了柄的镐头,再朝战壕里一指。意思再明白不过。谁要是动作慢,还没迈开腿,枪托就先到了。
这群被赶进战壕的俘虏,很多人连站都站不太稳。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渴了只能舔一舔泥里渗出来的水,冷了就缩在人堆里互相靠着。现在却要他们去搬尸体、清烂泥。但谁也不敢不干。铁锹已经塞到手里,枪托和刺刀就在身后。他们只能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挖。泥地冻得发硬,一锹下去只刨出一个浅窝。有人刨两下就得停下来喘气,嘴角泛出白沫。有人把尸体往外拖的时候,尸体身上的腐肉挂下来,流出一摊黑水,臭味冲得周围几个正在搬沙袋的俘虏接连干呕。可他们不能停。因为停一下,身后的小鬼子兵就吼;再停一下,刺刀尖就抵到后脖颈了。
就在这片阵地的斜后方,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的观察员已经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赶到战壕里挖土的、被推到阵地前面蹲着的、被反绑着双手排成一道道人墙的,全是穿着灰蓝军装和百姓衣裳的大夏国人。他们像被钉在阵地前方,像一堵用人肉砌成的护墙。直升机在高空盘旋,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面上的尘土和雪花吹得乱飞。观察员按下通话键,把坐标、人数和鬼子的部署情况用最短的语句报了回去。无线电波穿过硝烟,穿过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传到后方突进中的指挥车里。
龙文章正靠在一辆豹式中型坦克的炮塔边,钢盔摘了,抓在手上,头发被冷风吹得根根竖起。他刚看完一份前方侦察机送来的电报,对讲机又响了。等他听完侦察单位的汇报,整张脸都阴了下来,像被这满天的黑烟和雪花一起糊了一层铁灰。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把钢盔重新扣在脑袋上,风带把下巴勒得生疼。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
“所有人,听我命令。武装直升机负责突袭,先用大喇叭给那些战俘和百姓喊话。告诉他们,是个爷们,就给老子拿起镐头,拿起拳头,拿起牙齿,对那帮狗日的小鬼子动手!大军会以最快的速度支援他们。看到我们的装甲车和坦克,就立刻把通道让开。如果不让,老子的履带不会停。会从他们尸体上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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