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韩复榘会跑得这么快。济南是北线门户,是整个第五战区北翼的最后屏障。当初把韩复榘放在济南,是觉得这人再不堪,手里握着十几万人,又有黄河天险,怎么也能撑上一阵。李宗仁要的是时间!!!
他需要时间把南下的川军、滇军、西北军、东北军一点点调到指定位置,把津浦路两侧的防御纵深拉起来。时间。一切都是为了时间。可韩复榘连这点时间都没给他。济南一丢,北线就等于断了半条胳膊!!!
徐州以北顿时就成了一块敞开的肉。小鬼子的机械化兵团可以直接南下,和北上逃过来的华中派遣军形成南北对进。到那时,整个第五战区就会被人家从两头往中间捏!!!
李宗仁看着地图,心里像被人灌进了一壶冰水。他不是没想过济南会丢。他只是没想到会丢得这么窝囊,这么容易,像递给人家的一碗凉水,连个响都没打。
他站在地图前,半日没说话。参谋们谁也不敢靠前,连倒水的勤务兵都缩在门外。外头天阴着,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黄的霜。李宗仁背着手,肩膀却绷得极紧。他本来没指望北边的部队能打得多漂亮。德械师打光了,中央军精锐也拼得所剩无几。第五战区说是七十多万大军,可那些兵是什么成色,他太清楚了。川军出川时还穿着草鞋,有的连枪都没有。西北军刚被整编过,人心不齐。东北军丢了老家,魂还在关外。贵军、滇军、地方保安团,凑在一起,番号多得像地上的草,可真正能和日军正面扛的,没有几个。武器更是寒酸。机枪少,火炮少,反坦克武器几乎没有。有的部队连刺刀都配不齐,拿大刀片子朝坦克冲。这样的兵,在华北、在沪上,已经死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剩下的这些,说好听点是杂牌,说难听点,就是拿命去填坑。李宗仁不是看不明白,他只是还想拖。拖到日军疲惫,拖到天时地利帮自己一把。可韩复榘这一跑,把他的棋盘整个掀了。他忽然伸出手,把地图上济南附近那枚红色小旗拔掉,像从皮肉里拔出一根刺。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韩复榘,你该死。”没人搭话。外头,风把电线吹得呜呜响,像有无数人在半空中哭。
金陵城里的风,比徐州更冷。冷得透骨。那风里还夹着尸臭。像城里每一寸空气都被泡在了一锅腐烂的血水里,又腥又苦,吸一口,胃就往下坠。救国军的装甲纵队从中华门开进去,一路碾着碎砖和断木。坦克炮塔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下面是被烟熏黑的血。街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履带和地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只有偶尔几阵风过,把路边那些烧成骨架的窗框吹得吱呀响,像有死人在推窗。可越是这样安静,越让人喘不上气。
车过城门,最前面的几辆灰狗和豹式忽然慢了下来。车里的人看见了护城河。不,那不叫河了。那叫一条用尸体填出来的沟。十多米深的护城河,从西到东,已经看不见一点水面。一层层的尸体,密密匝匝地堆着,有人穿着灰布军装,有人穿着黑棉袄,有人赤条条的,皮肤上结着一层暗红的冰碴。那些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半截身子陷在泥里,有的脸朝着天,嘴巴张着,像在喊最后一声。雪落下来,薄薄地盖在上面,像给这万人坑蒙了一层白布。可白布太薄,盖不住。风一吹,雪花被卷开,露出下面黑色的血、断掉的手指、半张孩子的脸。所有人的呼吸都变重了。坦克舱盖被掀开,有士兵从里面探出来。他看了一眼,又把脸别到一边。他那只扶在炮塔边上的手,五根指头慢慢收紧,像要把铁都捏出印子来。后面跟着的步兵,原本还保持着搜索队形,这会儿像被什么定住了。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有人嘴唇咬出了血。他们早就知道小鬼子狠,可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把人填河,把活人当土,当石头,当垫路的烂草。这不是打仗,这是把人从世界上彻底抹掉。
越往城里走,越像走进了一张被撕烂的人皮。路边的树干上,挂着一颗颗人头。那些人头用铁丝穿过耳朵,晃晃悠悠地吊在枝杈上,有些还戴着帽子,有些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血顺着脖子断面滴下来,在树干上淌成一道道黑红色的条子,风干了,像树自己在流血。电线杆上吊着被反绑双手的人。有的吊得高,有的吊得低。风一来,他们就转,像被晾在竹竿上的肉。有人眼睛还睁着,眼珠子灰白,像蒙了一层灰。有人舌头伸出来,牙齿咬着舌头,咬得太久,已经变了形。街道两旁的废墟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的面朝下,后脑上一个洞;有的侧躺着,肚子上几个刀口;有的几个人叠在一起,像临死前抱成了一团。那些被枪杀的人,多数还保持着逃跑时的姿势。一条腿还弯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黑得发亮,踩上去又黏又滑。雪落下来,和血混在一起,成了灰红色的泥浆。鞋底踩过去,留下一个又一个暗色的印子,像从地狱里走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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