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鹭岛市。
塔吊的钢索在咸湿的海风里嘎吱作响。
石安的闹钟还没响,工棚外的搅拌机先响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彩钢瓦搭的简易屋顶,几只壁虎趴在横梁上一动不动。
铁架床对面的工友老陈鼾声如雷,上铺的小何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四点四十分。
石安坐起身,粗糙如砂纸的大手搓了搓脸。
常年搬钢筋扛水泥留下的老茧厚得像鞋底,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水泥灰。
他今年三十七,在这个工地上干了六年,从打地基干到封顶,从毛头小子干到工头见了都得递根烟的老资格。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鹭岛。
更早的记忆像被揉碎了的旧报纸,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当过兵,打过仗,守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每次想往深处挖,脑袋就疼得像被人拿钝刀割肉。
大夫说是当年脑部受过外伤,留下了后遗症。
石安信了。
不信也没别的办法。
他套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蹬上解放鞋,抓起门后那条用得包了浆的毛巾,推开工棚的门。
咸腥的海风卷着工地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早班的工人已经开始上料。
塔吊司机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冲他挥了挥手,石安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卫室旁边。
那个昨天还堆着几袋过期水泥的角落,凭空立着一扇发光的门。
石安揉了一下眼睛。
门还在。
再揉一下。
还在。
老石!
工头刘胖子夹着安全帽小跑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看见没?那玩意儿啥时候冒出来的?我昨天半夜起来撒尿还没有呢!
石安没吭声。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工装裤的裤腿沾着昨天的泥浆点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几个早到的工人已经围在那儿了,有拿手机拍的,有叽叽喳喳议论的,还有胆大的拿钢筋棍捅门框。
捅不进去!
那胆大的工人喊道,跟捅空气一样,但钢筋穿过去的时候有阻力,怪得很!
别是高压电吧?
你傻啊,高压电不电死你?
那是啥?投影仪投的?
你家投影仪能投出这种效果?
石安拨开人群,走到门前。
门高约一丈,宽约三尺,通体流淌着淡白色的微光。
门框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温润却不脆弱,古朴却不破败。
七道深浅不一的弧线镌刻在门框两侧——左边四道,右边三道——每一道都像某种被遗忘的文字,又像天地初开时无意间留下的原始印痕。
七道。
不是十二道。
石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十二道这个数字。
明明数了好几遍都是七道,但他总觉得应该还有几道,被什么遮住了,或者还没长出来。
你也是来围观的?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年轻举着手机正在直播,家人们看好了啊,鹭岛市湖里区工地实拍!神秘光门持续在线!有没有老铁知道这是啥情况的,弹幕刷一波——
石安没理他。
他盯着那扇门,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熟悉。
他明明从没见过这扇门。
但那七道弧线的弧度、比例、深浅,他觉得眼熟。
像多年没见的老战友,换了一身衣服,刮了胡子,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味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让一下。
石安拍了拍那个拿钢筋棍的工人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厚底气。
那工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石安站到门前。
门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粗糙的面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门框离地三寸,不沾泥土,不惹尘埃,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方的地面——几根工地常见的狗尾巴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随风轻摆,其中一根草尖正好穿过门框底部的虚空。
穿过,但没有被切断。
草还在长。
门也没反应。
怪事。
石安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拿钢筋捅,没有拿手机拍,没有对着直播镜头咋咋呼呼,而是——
伸出那只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天水泥灰的右手。
屈起食指。
轻轻叩击门框。
笃。
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不像是敲在金属上的脆响,也不像敲在木头上的空响。
那声音介于两者之间,又超脱两者之上——像一记跨越万古的鼓点,在他指尖与门框接触的瞬间,从虚无中迸发,又归于虚无。
围观的工人们没听见那声叩击。
因为他们正忙着刷手机、拍视频、争论这到底是外星科技还是政府的高科技投影。
只有石安听见了。
那声叩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脑海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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